三足乌：太阳里为什么住着一只乌鸦？

三足乌：太阳里为什么住着一只乌鸦

　　本文讲三足乌。《山海经·大荒东经》写太阳出门的地方，只留下一句关于鸟的话；《大荒南经》记羲和生十日，也只写日从哪里来，没有写下日里面住着什么。可后来的古书与古画里，太阳正中偏偏蹲着一只三条腿的乌鸦。一只浑身漆黑的鸟，怎么会住进光明的太阳里？本文把先秦到清代关于日中之鸟的记载摆在一处看，讲它何时有了形貌、何时被数出三条腿，也讲汉画像石上的金乌与明清官服上绣的金乌，为什么看上去像两种东西。凡材料不足处，本文都直接说明。

一、最早的古书只写了日，没写鸟

　　《山海经·大荒东经》里有一处讲太阳出门的地方：汤谷之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都载在乌上。这是《大荒东经》的原话，字数不多，交代的却是一件大事——太阳不是自己升起来的，是鸟背着走的。

　　要紧的是，这里并没有说「日中有乌」。它说的是「载」，鸟在下面驮着太阳，是一只运载的鸟。太阳还是一个圆圈，鸟是鸟，日在日，两者并没有合成一个东西。这一层分别，是后面所有变化的分水岭，先记住它，往后几百年的事才好说。

　　同一部书里另有一处讲到太阳的来历。《大荒南经》记羲和，说她是帝俊的妻子，生了十个太阳，常在那甘渊里给它们沐浴。这一段讲的是太阳从哪来，同样没有提鸟。也就是说，先秦说太阳，一路说的是运载与出生，没有一句说到肚子里。

　　还有一处绕不开的对照：《大荒东经》说「一日方至，一日方出」，是十个太阳轮着出门，一个回来、一个出去。到了别的古书里，这十个太阳却写成了同时挂在天上的，于是才有后羿射日的事。两处记载轮值与并出，说的并不一样，哪一种在先，材料不足，此处存疑。

　　扶木在汤谷之上，古人向来把它当作极东的日出之处。这类地名在《山海经》里极多，落到实际地方是没有的。后世有把它指到某山某水的，那已是后人附会；写这种题目，把想象的地名坐实，是最常见的一种越界。

　　还有一个字要交代清楚：书里写「载」在乌上，这个乌还是泛指的鸟，没有说是一只乌鸦，也没有说有几条腿。先秦文献说鸟，常只说是鸟，不点种类。后世把「乌」坐实成乌鸦，是按字面读出来的，未必合于原书的口气。

　　「一日方至，一日方出」这八个字里，还藏着一层古人看天的方式。太阳每天从东边出来、又从西边落下，第二天照旧出来，看着就是一去一回。古人要给这一去一回找个道理，于是有了轮流、有了运载。鸟，正是替这个道理出场的。

　　所以读这一段，最该留意的是它没写什么。它没写太阳里住着东西，没写鸟的颜色，也没写鸟为何能干这件事。《山海经》记神怪，多半只记形貌、方位、食性，很少交代缘由。把「没写的」当成「写了」，是读这类材料最容易犯的错。

　　把这几处合起来看，先秦关于日与鸟的记载，可以归结成三层：太阳要出行，出行有鸟载；太阳有母亲，母亲替它沐浴；太阳有十个，十个轮着走。三层里都没有「日中」这一层，日中与日中之物，是后一步才生出来的事。

二、三个问题被一一补上

　　先秦古书把日与鸟的关系只写到「载」，后来的人却追问得更细。鸟为什么不烧焦？太阳里放得下什么？鸟为什么会有三条腿？问题一个接一个，答案也跟着一个个出来，中间隔着好几百年。每补一个答，日与鸟就近一分。

　　第一个问题最好解，古人的办法是让鸟变黑。太阳的焰气再盛，羽毛一遮也就隔住了，于是那鸟被写成一身漆黑。把遮挡的办法定为「颜色」，是极为朴素的思路。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来那一只铁定是乌鸦，而不是鹤，也不是雁。

　　第二个问题问的是地位：太阳上空空的，总要放点什么。汉代人讲天地，喜欢把天与日都当成一个家、一个宫室，有楼有望，有神有位，空着不像话。中有一只鸟，正好把这块空填上。填进去的不是鸟本身，而是「日里该有东西」这个想头。

　　第三个问题最费解：为什么要三条腿。有一种解释是，三是虚数，说的是多，未必真数过。另一种解释是，三条腿才能站得稳，两足是走路的，三足才是立住的。哪一种在先，两说并存，此处存疑。三足既不像走路的鸟，也不像飞行的鸟，它更像一个符号。

　　这一步变化里，最值得注意的是主语换了。先秦的记载里，鸟是载日者，太阳才是正主；后来的画里与赋里，日中的鸟常被单独画出来、单独称颂，倒像它才是那一团光亮的本体。主语一换，整件事的轻重就颠倒了。

　　这里可以作一处对照。同是汉代人的想像，写月与写日却是两副样子：月中那只蟾蜍，历代几乎不加解释；日中的乌，却添了颜色、添了足数、添了名字。月亮冷，添一句就够；太阳烫，不添几笔就讲不下去。两处写法之差，正说明日中的鸟是为了解决难题才被造出来的。

　　还有一处可以拿来看：同样是「三」这个数。古人说神有三足、说鼎有三足、说日有三足，凡是数到三，多半不是数出来的，是说出来的。三在这里指的是「齐备」而不指「三条」。若把三足当成古人认真数过的结果，就把它读小了。

　　也要说清：这些补法彼此并不一致。有说日中有乌的，也有说日中有神、有玉兔的；有说乌是日精的，也有说乌只是拉车的。古人写书，各写各的，谁也不是接着谁往下写。把这些说法排成一列看成「演变」，其实是后人替它们排的队。

　　所以到了汉代，日中那只鸟已经有了一副完整的样子：黑的，三足，能飞，住在太阳里。这副样子没有一处出自《山海经》，是后代一层层补上去的。它像一件被反复修改的作品，改到最后，原来的样子反倒认不出来了。

　　三国时徐整《五运历年纪》记盘古垂死化身，身上诸虫化为黎民，走的也是同一个路子：先有了想头，再替它补出生平。日中那只鸟与盘古一样，都是先被需要，才被造出来的。至于徐整这条记载出于何年、是否后人所托，此处存疑，这里只取它的思路。

三、同一只鸟，在别的书里换了几副面孔

　　三足乌的记载散见各书，把几处摆在一起看，它的身份竟是好几副：有时是瑞应，有时是孝鸟，有时是官位的名目，有时又成了官服上的一枚纹样。这正是这类题目最好看的地方——同一只鸟，在不同的人笔下，做着完全不同的事，落到的名声也差得很远。

　　汉代的赋里，日中之乌是被称颂的祥物。它与九尾之狐、白雉、嘉禾一类的瑞应排在一处，谁见了它，都算逢上太平。可见那时的乌鸦并不讨嫌，反倒有一层吉气。这一点很要紧：后来又黑又丧的乌鸦，在当时并不是这副名声。一只鸟受人待见还是讨人嫌，从来不由鸟自己定。

　　这里就有一处对照，而且是同一只鸟前后两副面孔。汉人笔下，日中之乌是祥瑞；到了宋人以后的笔记与俗语里，乌鸦叫却成了不吉的兆头。同一个物，评价掉了个头，这样的例子在古代并不少见。至于这名声是什么时候变的、因何而变，材料不足，此处存疑。

　　另一条路把它写成了孝鸟。古人说乌雏长成之后，会衔食回来喂母鸟，叫作「乌哺」，于是乌成了孝的榜样。一个天象里的物，被拿来教人伦，这在古代是常有的事，天地间的物皆可入教。同一只鸟，在天上是日精，在地上是孝子，两处都不算出格，因为古人本就不分什么天与人的界。

　　还有一条路把它写成官职，这与制度直接相关。汉代有「日中有乌」的图样，被用来标识官位，后人称这类官为「金乌署」，取其掌文书、近日之象。一只鸟变成一个官职的名目，说明它已经离开了天，走进了衙门。

　　与此相对的是明清官服上的补子。文官与武官的胸前各绣一样禽兽，文官用禽、武官用兽，而金乌是帝王服色上才用的纹样，地位远在百鸟之上。同一只乌，在民间是丧音，在朝廷的礼服上是至尊。看法差得这样远，说明它早已不是一只鸟，而是一个符号。

　　这里可以再把日与月并看一次。古人画日月，常常同出一人手笔，样式相配：月中有蟾有兔，日中有乌。可后世写蟾与兔的多，写乌的少；蟾兔被画得柔媚，乌却被画得端正而少生气。同是天上的两只物，一只被人拿来闲看，一只被人拿来敬。用途不同，样子就分开了。

　　还可以与同是《山海经》里的异鸟作一处对照。三青鸟替西王母取食，是一只跑腿的鸟，管的是杂事；青鸟后来成了信使。三足乌管的是日，是天下人的作息命脉。一只鸟的事小，一只鸟的事大。事大者入礼制，事小者入诗，这也是它们后来分道的原因。

　　回到《大荒东经》那十几个字上看，才会明白这里的分量：原书只写「载」，后来的书写成了「中」，再后来的画把「中」画成了定式。一层加一层，加的人各有各的用处。等到定式写成，很少有人再回去问一句：它当初真的是住在里面的吗。

四、一只乌鸦，为什么非要住在太阳里

　　把前面的几层合起来看，答案其实很平实：不是乌鸦喜欢太阳，是太阳需要一个能被画出来的样子。古人要给一团光一个面孔，面孔就得是活的、是熟悉的、是能一笔勾出来的。鸟最合这些条件，于是它就被挑中了。

　　鸟合的道理有三。第一，鸟会飞，太阳天天换地方，能飞才配得上。第二，鸟小而黑，正好被太阳的光盖住形貌，不必细画。第三，鸟常见，画出来人人都认得，讲的人也省事。三样凑齐，这只鸟就非它不可了，换任何一种别的物，都缺一两样。

　　也正因为它是人挑出来的，所以它身上处处是人。古人白天看见太阳，晚上看不见，便替它想出一个回去的住处；古人看见日月轮流，便替它想出一套轮回。日中那只乌，其实是古人替自己作的一幅图，画给自己看，也画给后来的人看，与天上那团光是否真有一只鸟，本不相干。

　　这里有一处对照，落在制度与民俗之间。国家祭日，祭的是天上的日，坛上并无一只鸟；民间的口头话与器物上的花纹，却处处把日画成一只金乌。同一件事，一套是给天看的，一套是给人看的。两套并行，谁也妨碍不着谁，反倒各自都觉得自己说的是正理。

　　再看一层，是文字上的。日中的乌能一直传下去，一半要谢「乌」与「鸟」两个字的写法相近。「乌」字少一点即为「鸟」，字形上本来就容易互相顶替，抄书的人一手滑，鸟就顶了乌。字形上的方便，替这只鸟省了不少力气。

　　另一层要紧的是它用了三个名，各管一处。写诗的说「金乌」，取的是日色；作画的说「三足乌」，取的是形貌；官府说「日中乌」与「金乌署」，取的是名分。名称一多，用处就多；用处一多，想丢掉它就难了。一只鸟既入诗、又入画、又入官制，三处都有它的位置，谁要动它，就得一处一处去说。

　　还要说清：日中乌有画，有赋，有官服上的纹样，独独没有香火，与狐仙、门神、五通那一类受人供养的截然不同。那些偶像有人烧香、有人许愿、有人替它立庙，日中这只乌却从来没有人去拜过。它是人想出来的一个形象，不是人拜的一位神。这一层分别，能看清一件物是怎么被用起来、却始终不被供起来的。

　　所以本文不肯把它说成「日神」。古人祭日，祭的是天上那个日；画日，画的是日中那只乌。祭与画走的是两条路，一为敬，一为记。把画上那只鸟读成一位被供奉的神，是把两件事并成了一件。这种并法，读别的志怪条目时也常出现，值得留心。

　　说到底，三足乌的分量不在太阳里，也不在乌鸦上，而在这两个字被绑在一起的那一瞬。一个念头一旦被人挑中、补圆、写定，它自己就会走。它进过汉人的赋，站过画像石的太阳里，也上过明清官人的礼服。走的路几千年，当初为什么挑上它，却早已没人问了。

来源：《山海经·大荒东经》《山海经·大荒南经》《山海经·海内经》；汉·王充《论衡》；三国吴·徐整《五运历年纪》。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汉画像石与画像砖拓片、古籍书影，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