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说的是梦，真正表达的却是人生

徐州有座小楼，叫燕子楼，里面曾经居住着一名女子，她为亡夫在那里守节十年，最后，竟然因为白居易的一首诗，绝食十天而身亡，这名奇女子就是唐朝贞元年间的名妓关盼盼。

关盼盼出身于书香门第，精通诗文，不仅天生丽质，还能歌善舞，她能舞《霓裳羽衣曲》，歌喉一开，能“遏流云、冲暗尘”，不幸的是，关家家道中落，她被迫沦为乐籍。

幸运的是，关盼盼后来遇到了时任武宁军节度使镇守徐州的张愔，他同情她，尊重她，珍视她，为她赎了身，并将她纳为妾室，她视他为知己、知音、丈夫，二人婚后生活十分美满。

张愔性情温和儒雅，也通文墨，专门为爱妾关盼盼建造了一座楼，这座楼上的飞檐如同一只只展翅飞翔的燕子，而且，年年都会有春燕归来筑巢，故名——燕子楼。

可惜好景不长，张愔不久就病逝了，结果是树倒猢狲散，其他姬妾纷纷散去，唯有关盼盼愿意为丈夫守节，她独自一人住在燕子楼上，不再歌舞，不再嫁人，一住就是十年。

此前，同时期的白居易曾经到徐州游玩，张愔亲自设宴款待，关盼盼在旁陪侍，白居易当场赠诗：“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对关盼盼的美貌盛赞了一番，那也是他们唯一的一次相见。

多年后，中唐诗人张仲素为在燕子楼守节的关盼盼写了三首《燕子楼》，并带着诗作去拜访白居易，白居易阅后感慨万千，提笔和诗三首，其中，有一联诗为“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关盼盼看了白居易的和诗后，尤其是读了那两句诗，泪如雨下，她提笔和诗：“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然后，绝食十天，最终死在了燕子楼上。

两百多年后，苏轼出任徐州知州，那年十月，他夜宿燕子楼，梦见了曾经在这里居住过的关盼盼，醒来，惆怅不已，提笔写下一首《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

词作原文如下：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这首词的大意是：

月光皎洁如铺地的轻霜，晚风清凉似流动的柔水，眼前是望不尽的清幽静好。

曲折的港湾里鱼儿跃出水面，圆润的荷叶上露珠悄然滚落，这般清幽的景致，平日里却少有人能留意看见。

三更的鼓声沉沉响起，一片落叶坠地发出清越的声响，将迷漫如云的残梦骤然惊断。

夜色茫茫一片，再也寻不到梦里的踪迹，我醒后在小小园子里来来回回，把每一处都走遍。

我这漂泊天涯的倦游之人，望着通往山中的归乡小路，望眼欲穿，满心满眼都是对故园的思念。

如今燕子楼早已空寂，当年的佳人又身在何处？楼中空自锁着年年归来的双燕。

古往今来万事都如一场大梦，世上人又有几个真正从梦里清醒，余下的不过是循环往复的旧欢与新怨。

想来，日后也会有人对着徐州黄楼的夜色，为我此刻的际遇发出深深的慨叹。

苏轼这首《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是一首感梦抒怀词。

整首词首先从大景落笔，以霜喻月、以水喻风，瞬间铺展出秋夜澄澈无边的清幽底色，随后，收束视线，写曲港跳鱼、圆荷泻露的细微动态，以动衬静，把深夜无人知晓的生机写得格外空灵，也暗合了自己此刻脱离尘俗喧嚣的清净心境。

接着，写梦醒后的情景，直到三更鼓声与坠叶的清响骤然传来，才把缥缈的梦境猛地惊断，自己醒后在茫茫夜色里行遍小园寻梦，那种似真似幻、怅然若失的迷离感，把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彻底揉碎。

然后，由梦境落回自身，直抒胸臆，把多年辗转仕宦的疲惫、对故园归乡的渴望写得沉挚动人，同时，化用燕子楼的典故，仅以十三字便道尽百年间楼空人去的沧桑，被后世词论家奉为用典的典范。

最后，发出“古今如梦”的哲思，点破世人总被旧欢新怨牵绊、始终困在大梦中的本质，更以燕子楼的未来视角回望当下，把个人的一时感慨拓展成跨越古今的时空回环，让全词的意境从狭小的燕子楼，延伸到了茫茫天地与无尽岁月之间，余味清旷悠远。

突出特点是将清景、羁愁与玄理三者完全熔于一炉，没有丝毫割裂的痕迹，完全打破了写景、抒情、说理的边界，通过侧面描绘唐代燕子楼的旧事，发出自身天涯倦客的身世之感，并与对古今时空的哲思完全融合，清景里藏着梦境的怅惘，怅惘里生发出身世的感慨，感慨里自然升华为古今如梦的哲思，堪称是一首流传千古的感梦抒怀佳作。

而且，词中佳句叠出，多处被称为千古名句。

词中开头三句：“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是描写秋夜清景的千古名句，既洗练，又通透，喻体极简，体感极强，只用“霜”来比喻月光的冷白铺地，用“水”来比喻晚风的清凉流动，没有任何生僻修饰，却瞬间把秋夜的视觉、触觉体感完全拉满，一眼就能代入这片无边的清寂夜色里。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这三句，直接把燕子楼从徐州小楼，写成了天下名楼，苏轼写的是关盼盼吗？是，也不全是，他写的是所有被时光困住的人，所有醒不过来的梦。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一千年前，关盼盼困在楼里，一千年后，我们困在各自的人生里，苏轼的一声浩叹，叹的不止是关盼盼，也是天涯倦客的自己，古今如梦，从来不在梦里，而是肯不肯醒，愿这一声长叹，能点醒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