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26号,周五晚上十点,我把房车停进永泰水库旁边那片空地的时候,两个战友已经打起了呼噜。
熄了火,车窗外安静得不正常。水库的水面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湿泥和草叶沤在一起的气味。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大刘歪着脑袋靠在窗边,老陈蜷在副驾放倒的座椅上,两个人睡得跟新兵连拉练完似的。
我睡不着。
我叫林乐,福州人,退伍之前在部队待了八年。退伍之后干过保安、跑过滴滴,后来攒了点钱买了辆二手房车,周末就拉着一帮兄弟往山里钻。
我们三个是同年兵,一起在教导团摸爬滚打,一起挨过班长的踹,一起在半夜三点的哨位上聊过以后干什么。退伍这么多年,联系一直没断。
这次来永泰钓鱼,主意是我出的。我们三个里只有我会钓鱼,大刘和老陈就是来玩的,帮着架炉子、烤东西、喝酒。我提前查了水位、风向,带了三根手竿——五米六一根,七米二一根,还有一根短杆备着打频率。
到的那天晚上我们喝了点酒,吃了点卤味,聊了会天就睡了。我定了四点半的闹钟。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黑透着。我摸黑洗了把脸,把渔具包往肩上一扛,轻手轻脚拉开车门。十一月底的凌晨,山里凉得刺骨,我穿了件冲锋衣,拉链拉到顶。
水库边上树多,杂草密。我往前走了一段,发现坡度太陡的地方下不去,就找了个坡不深、脚能站稳的河沿坐了下来。想着先试试,没鱼就等天亮换点。
开饵、调漂、挂竿。五米六的手竿是我最顺手的,软硬适中,手感好。我往水面抛了第一竿,借着头灯看了一眼漂尾,稳住了。
天亮之前的那段时间,是最熬人的。山里的黑暗不像城里,城里再黑也有路灯兜底,山里的黑是实打实的黑,头灯照出去三米,三米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四周全是虫叫和不知名的动静,偶尔有什么东西从草丛里窜过去,窸窸窣窣的。
我盯着鱼漂,眼睛酸得快闭上了,才等来第一个口。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钓了四条小罗非。最大的也就巴掌长,不值一提。我把鱼扔进网兜里,看了看天色,准备收竿换点。
就在我低头收线的时候,我感到后背发凉。
不是一般的凉,是那种皮肤上的温度突然被抽走一层似的凉。我下意识地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一个人站在我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是个老头。穿什么我现在想不确切了,但整个人看着很干净,不像是山里钻出来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我吓了一跳。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凌晨五六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你身后,你正常吗?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四目相对大概有几秒。
他先开口了。
"你可以试试七米二的杆子,说不定有惊喜。"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包里确实有根七米二的竿子,从出门到现在没拿出来过。我一直用五米六,顺手,惯了。
他怎么知道我有七米二的?
但我没问。钓鱼的人有个毛病,别人给你建议,你第一反应不是质疑,是想试试。我把五米六的竿子收了,从包里抽出七米二的那根,接好,换了个稍重些的铅坠,重新抛了出去。
老头在我右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挪到了我侧后方树荫里。那个位置光线很暗,我回头看他能看见轮廓,但看不太清脸。
我们就这么一边钓一边聊。他问我怎么称呼,我说叫我小乐就行。我说,您呢?
他说了一个名字。三个字。我当时听得很清楚,但后来回忆的时候,总觉得那三个字像是从耳朵里滑过去的,抓不住具体怎么写的。我当时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想着回去再说给大刘他们听。
聊的内容大部分是钓鱼。他问我用什么饵,我说主攻商品饵搓饵。他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讲了几句调漂的事。他说的几个细节很专业,不是那种看两期钓鱼节目就能讲出来的,是真正在水库边守过很多年的人才说得出的话。
我们聊了大概有半个小时,他突然说了一句:"鱼来了。"
我本能地盯着鱼漂。
他说完不到五秒,漂一个黑漂,我提竿。手感很沉,竿子弯成弓形,线切着水嘶嘶地响。我遛了两分钟,拉上来一条大概十来斤的鱼。
奇怪的是,拉扯的过程里力道很轻。不是那种鱼拼死挣扎的劲头,倒像是鱼自己往你这边游过来的。你收线它就跟着走,你停它就停,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我正纳闷,老头又说了一句:"又来一条,这条也不小。"
话音刚落,漂又是一个大黑漂。我提竿,又中。这条比刚才那条还大,也是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像鱼自愿被你拉上来似的。
之后两个多小时,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整个水库的鱼好像都往我这边跑。每隔几分钟就上一个口,漂一沉就中鱼,几乎不空竿。每条鱼都是正口——钩子扎在鱼嘴正中间,不是挂在身上、不是挂在尾巴上。就好像鱼专门来给你钓的一样。
而且每次上鱼之前,老头都会提前说。
"来鱼了。"
"这条很大。"
"下一个小一点,但很快。"
他说完,我盯着漂,十秒之内必有反应。鱼的大小和他说的分毫不差。说大就是大,说小就是小,像他提前看过剧本一样。
我中间回头看他几次,他一直站在右边那片树荫里。我记得那天早上天亮了以后,阳光慢慢照下来,水库水面开始反光。但我坐的那个位置一直比较暗,八九点钟的时候,阳光照到了水面上,但没照到我坐的那片河沿。
老头站的那个位置,更是一直被树荫罩着,从头到尾,他没暴露在阳光下过。
我那时候没往那个方向想,就觉得树荫凉快,他站着舒服。
最后一条鱼拉上来的时候,我喘了口气,把竿子搁在架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整。
我想着该回房车了,大刘和老陈肯定醒了,该找我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想跟老头说声再见。
人没了。
我确定最后一条鱼上来的时候他还在。我就看了一眼手机,顶多三五秒的事。再回头,树荫还是那片树荫,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当时没想太多。山里老人走山路安静,可能他自己先走了,没跟我打招呼,也正常。我又不认识他,人家可能就住附近,天天来水库遛弯。
我收了竿,把网兜里的鱼数了一下。二十多条。四条小罗非之外,全是像样的鱼,最大的两条十来斤。我从来没钓过这么丰收,开心得不行,脑子里全是回去怎么跟大刘吹的事。
收拾完渔具,背上包,往坡上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我看到左边有个土包。
不大,也就半人高,长满了杂草,旁边散落着一些垃圾——空瓶子、破塑料袋、旧纸壳。看样子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土包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不是正经的墓碑,就是一块木板,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上面刻着字。
我走近看了一眼。
木板上刻着三个字。
林松鹤。
我当时全身的鸡皮疙瘩从后脑勺一直起到脚后跟。
这就是老头告诉我的名字。
我站在那块木板前面,脑子里嗡嗡的。说不上害怕,就是那种——你刚经历了一件事,觉得挺美好,突然有人把底牌翻开,告诉你那件事的真相完全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土包很旧了。木板上的字被雨水和日头泡得发灰,边角起了毛刺。旁边的草比别处高出一截,明显没人割过。
我在那儿站了好几分钟。风吹过来,树叶子哗哗响。
最后我蹲下身,把木板旁边那些垃圾拢了拢,捡了个塑料袋装了扔到一边,把歪了的木板扶正,又用脚踩了踩土。做完这些,我说了句:"谢谢您。"
没再多说什么。扛起渔具往回走。
回到房车那儿,大刘和老陈已经起了,正在车外支桌子烧水。看见我背着满满一网兜的鱼走过来,两个人眼睛都直了。
"卧槽,你炸塘了?"大刘过来拎网兜,手一沉,愣了。
"钓了一上午,"我把鱼放下,"二十多条。"
老陈凑过来看,翻了几条大的出来:"这水库能出这种鱼?你之前来踩过点?"
"没有,第一次来。"
我们三个人把鱼清理了一下,大的留了五条准备烤,剩下的分装好准备带回福州。大刘在部队里就是炊事班的,烤鱼的手艺一绝。他支了烤架,生好炭火,开始处理鱼。
我坐在折叠椅上,喝着啤酒,看着他们忙活。心里一直装着那个老头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今天钓鱼的时候遇到个老头。"
大刘头也没抬:"钓鱼的?这地方还有人钓鱼?"
"嗯。站在我后面看我钓的。他让我换了七米二的竿子,然后就开始上鱼了。后来人走了。"
老陈问:"哪的人?住附近的?"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在坡上看见一个土包,木板上刻着名字,跟他告诉我的一样。叫林松鹤。"
说完这句话,我本来以为他们会说我编故事。但两个人只是停了一下手里的活,对了个眼神,没说话。
我们三个人一起当的兵。在新兵连的时候,发生过一些事。具体什么事不讲了,但那些事让我们对一些解释不了的东西,态度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不信,但也不全否定。看到了就是看到了,犯不上自己吓自己,也犯不上抬杠。
大刘把鱼翻了个面,说:"一会烤好了,给老爷子送两条过去吧。人家帮了忙,不能不讲礼数。"
老陈点头:"对,送过去。"
我说好。
烤了五条鱼,分装在五个盘子里。我又从箱子里拿了一瓶啤酒,打算连鱼带酒一起端过去。大刘还特意把两条大的、烤得最透的放在一个盘子里,说:"给老人家吃好的。"
我端着两个盘子,夹着一瓶啤酒,往坡上走。走到一半,我想着先把手里的啤酒放下,腾出手来端盘子。我把啤酒放在地上,准备调整一下拿盘子的姿势。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
两个盘子空了。
不是翻了,不是洒了。盘子里干干净净的,一点油渍都没有,一点鱼腥味都没有,就好像从来没有装过任何东西。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了好几遍。盘子是刚才那两个盘子,没错。但里面什么都没有,连烤鱼留下的油、调料的渣子都没沾上。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瓶啤酒。也不在了。我放啤酒的那块地上,草还是原样,没有压痕,没有水渍。
箱子里那箱啤酒,我刚才拿的是第一瓶。回去数了一下,确实少了一瓶。
五条鱼变成了三条。两个盘子像新洗过一样干净。
我端着两个空盘子走回去的时候,大刘和老陈看见我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三个人站在烤架旁边,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大刘说了一句:"他收了。"
老陈"嗯"了一声,把炭火拨了拨,没再接话。
我们把剩下的三条鱼吃了,谁都没怎么说话。吃完以后在房车外面坐了一阵,山里的风凉得很,我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
第二天我们哪儿也没去,就在房车附近转了转,拍了几张照片。大刘和老陈说要回去上班,下午我们就往福州开了。
回家之后好几天,我脑子里一直过那天的画面。
有些细节当时没在意,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比如每次上鱼之前,老头都会提前说话。不是那种"差不多该来了"的模糊判断,是精确到——"来了""这条大""下一个很快"。他说完,我盯漂,十秒之内必上鱼,鱼的大小和他说的不差分毫。
比如他始终站在树荫里。那天早上天亮以后,阳光照到了水面、照到了我坐的位置旁边的草坡,但我和他之间的那片区域始终是暗的。不是树冠遮阳那种正常的暗,是那种光线好像绕着走的感觉。
比如那两条十来斤的鱼上来的方式。手感太轻了,不像是在拉一条活鱼,倒像是你在拉一个不反抗的东西。鱼被拉上岸以后也不扑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网兜里。
比如他的出现。凌晨五点多,天没亮,四周全是树和杂草,一个老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两米的地方,我走到钓点的时候确认过前后左右没有人。他不是从路上走过来的。
但这些事我后来想明白了一层,也就不那么怕了。
如果有一个这样的存在——他告诉你用什么竿、什么时候该看漂、帮你把鱼引过来,然后你走的时候送他两条烤鱼一瓶啤酒,他收了——那这件事里没有恶意。
从头到尾,那个老头没有做任何让我不舒服的事。他出现的时候我确实凉了一下,但那更像是人突然被提醒"这里不光是你一个人"时的生理反应。他教我换竿,陪我聊天,帮我上鱼,走之前没打招呼,可能是怕我不自在。
我有时候想,他在那个土包旁边待了多久了?木板上刻的字都泡灰了,旁边的杂草比人高,垃圾堆了一圈。可能很久没有人去看过他了。
那天早上他出现在我身后的时候,也许就是想跟人说说话。一个会钓鱼的人,站在水边,天刚亮,鱼漂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地动——这个画面他大概看了很多年,看够了,但还是想再看一次。或者,想再看一次别人钓上鱼来时开心成什么样。
我后来跟大刘和老陈又去永泰钓过几次,没再往那个位置去。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该还的礼还了,该说的谢谢说了。他去的时候也许知道,也许不在意。
但我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画面。十一点整最后一条鱼拉上来,我看了眼手机,转头想道别。树荫里空的,风从水面刮过来,网兜里二十多条鱼挤在一起,偶尔扑一下尾巴。
那天下午回福州的路上,我开着车,大刘在副驾打盹,老陈在后排看手机。我经过一个隧道的时候,后视镜里闪了一下光。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什么也没有。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掠过去。
我握紧方向盘,把车速降到八十。
什么也没发生。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