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年山西人吃人，为什么历史课本只字不提？

1878年1月28日，太原城门外，一个英国人走不到城门口。
路上有一排快要不行了的人，旁边还有一群没有倒下的，在等着分食物。第二天他在路上遇到了四具尸体，还有一具爬不起来的人用四肢在地上爬。第三天，路旁有十四具尸体，其中一具只有一只袜子，一条野狗正把它的腿往沟里拖。
这人叫李提摩太，英国浸信会传教士，自己垫付了钱去山西救济灾民。这些都是他本人写的，并没有编造什么，全部都记录在他的日记当中，并且根本不用去编造什么。

李提摩太与山西绅民合影

教科书上把这次灾难叫做“丁戊奇荒”，一般只字不提或者根本不提。
但是它的死亡人数超过了1000万。受灾人数为2亿人，占当时全国人口的一半以上。仅山西一省1600万人口，死了500万，还有几十万的人被迫迁徙或者被卖掉了。
一千万是怎样的一个数目呢？讲1942年河南大饥荒的电影大家应该都看过吧。丁戊奇荒比它早了六十年左右的时间，并且规模更大，死亡人数更多——但是在我们的课本中很少提到它。
为什么。
把账本打开看看。不要急于去骂老天爷。
1877年的时候，山西已经连续三百多天没有下雨了。没有可以用来播种的地方。这就是自然灾害，并且不能推卸责任。

灾民群聚街头的老照片

但是真正造成一千万人死亡的原因并不是不下雨，而是在下雨之前这个帝国就已经空了。
古代政府用“常平仓”来解决粮食短缺的问题，在丰收的时候以较高的价格收购粮食储存起来，在灾荒之时按照正常的价格出售，并且设立粥棚给穷人提供食物。从理论上讲这就是国家为人民投保的一种方式。但是到了光绪初期，这套体系就已经腐朽不堪了。账面上显示仓库中有粮食，但是实际打开仓库之后却发现没有粮食。亏空，挪用，私自出售，都是当时的全国粮仓所面临的状况。
从国家的角度来看就更加糟糕了。两次鸦片战争所付出的代价以及二十多年来平定太平天国，捻军等战争所花费的资金，在1864年的时候只剩下六万两银子了。等到左宗棠在西北用兵，收复新疆的时候，军饷只能由各省摊派出来，其中山西就是重要的一个省份——山西还没有旱完，就得紧缩衣裤给前线送钱。
灾民在饿死之前，钱就已经被送到前线去了。
另外一笔非常扎心的账单。为了填补关税和军费之间的空缺，晚清政府默许地方政府种植鸦片。利润高，见效快，一块块的粮田变成了烟田。丰收的时候还可以维持下去，但是遇到干旱的时候，罂粟不能填饱人们的肚子，所以人们只能互相吞噬。

灾民搭棚聚居的营地全景

因此你看，旱就是引信。空仓，空国库，烟田占用粮田，各省为了自我保护而禁止粮食出口——一个接一个地把一场干旱变成了人间地狱。
这件事是由于天气原因还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呢？你应该心中有数吧。
再来说一下人的部分。
曾国荃是曾国藩的九弟，在湘军中攻破南京，背上一辈子“曾屠户”骂名的狠人，在1877年带着疾病接任山西巡抚一职。前任用旧病加重做借口离开之后，他就上来了。
进入山西境内之后，他做了一件违反官场规矩的事，把随从的干粮全部分给了路边的灾民，丢掉轿子换上马匹，在夜晚就赶紧赶路。
之后他就做了更加不妥当的事情。
国家没有钱的时候他就开始卖官鬻爵了，也就是所谓的捐纳。但是所卖的是虚衔，并没有实际权力，只是给晋商富户一个光耀门楣的名义来换取钱财以度难关。他本人还承担着罪责而截留了盐税和京饷，在事情发生之后又自己写了报告请求朝廷审查处理。有人指责他是卖官鬻爵，破坏了规矩。
规矩和人的生命哪个更重要呢？把一千万条人的生命放在天平上，曾国荃选择了后者。先拿出自己家里的十万两银子来，然后用这套狠招前后筹集到一千三百多万两赈灾银子和二百多万石大米，拯救了无数个灾民的生命。
《申报》记载他在离开山西的时候，绅民们挽留他，一万多的百姓在南门外为他设下香案，一直到十里之外。

曾国荃朝服坐像

老九一生都受到屠城之名的牵累，最后却是这样离世的。
还有一些人，在这次灾害中没有得到应有的关注。
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给山西发放了八万五千八百一十两银子的救济金，救活了四万多人，在平阳地方的士绅给他立了纪念碑，老百姓还把他的画像供奉到庙中去。但是旁边的河南省却大相径庭——河南学政上奏称洋人利用赈灾之机收买人心，打探内地情况，应该加以禁止；开封有人张贴告示，八个字是“宁可吃夷肉，不能吃夷粟”。
饿到人都要吃人的时候，还在意送粮食的人长什么样子。
李鸿章当时还说了一句比较清醒的话：西方国家遇到大的灾害会互相救助，这是国际惯例。慈禧太后以及军机大臣最后也同意了这一做法，从此以后中外一起救灾就成了一种惯例。
这段冲突放到今天仍然很热。灾民快要死了，你要先问问救他们的动机是不是纯粹的吗？
顺带提一下很少有人提到的一个地方。山西省共有二百多名官员，在这次大饥荒中先后有百来人死去，大部分是在去办事的路上死去的，“率皆无以为殓”，也就是说没有棺材钱。官员的死亡率比灾民高很多。他们的名字没有被记载在历史之中。

晋中常家庄园戏楼

晋中常家盖戏楼的三年时间也是可以算作一笔账目的。灾民们因为拉不下脸而不能长期接受白食，所以常家规定：搬一块砖，就管一天饭。修建戏楼用了三年时间，花费了三万两白银。乔家的规矩就是粥一定要插上筷子不倒，解开布包不散。
富人施舍，官员不救，外国人的捐款，朝廷不作为。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为什么课本里没有这个内容呢？
并不是没有人记得。曾国荃在奏折上写道，“茫茫浩劫，亘古未有，二十一史所载灾荒亦无此酷烈。”这是他自己写的。《清史稿》中也有这样一句话，但是很简略：光绪三年，某地大饥，某地大饥，某地大饥。
其实是因为这段历史把“同光中兴”的底子都给挖光了。所谓的中兴就是洋务运动，机器局，北洋水师等等，这些都是朝廷想要告诉后代的故事的一半。同时在一千万人饿死在华北的时候，粮仓里什么都没有了，军费被摊派出去了，烟田的种植面积也在扩大——这些都是朝廷不想说的那一半。
历史书写并不是平均分配的。打胜仗的地方会有纪念碑，但是饿死的人只有几句话。
那么这就是另外一种吃人的行为了吗？

参考档案
曾国荃光绪三年奏折，见《光绪朝朱批奏折》及《中国近代农业史资料》第1辑
王锡纶《丁戊奇荒记》
李提摩太日记及其回忆录《亲历晚清四十五年》
《申报》1877—1879年灾情报道
《清史稿·志十九·灾异五》
清代纪实绘画《晋灾泪尽图》
《山西通志》（张煦监修本）人口损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