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闸跨流水，岁月润乡愁——记练滩那座与我同岁的褚庄桥 | 褚衍江

我的老家岱山练滩褚庄，寻常乡野，无名山水，东陇海铁道边、紧邻八义集古镇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在村庄西边靠近鱼塘的位置，却静卧着一座七十年代的老桥闸——“褚庄桥”。

它横跨李集大沟、连接村后的“袖珍版”的八宿公路，一身粗粝带着裂纹的青灰色砖石，像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它的世界封存着半个多世纪的风雨烟火，也藏着我这个褚庄游子心底最深的故乡记忆。

褚庄村后有两座桥闸:靠近村庄的那座闸塘，我们叫它“一孔闸”；靠近鱼塘西面的那座闸塘，我们叫它“两孔闸”。

前几年，由于“一孔闸”年久失修、破烂不堪，已经不适合现代农业的灌溉排水功能。再加上政策的扶持、乡村领导的支持，争取资金翻新重建了一座现代化气息的多功能、高效力的新型桥闸。从此老石桥“一孔闸”退出了我们褚庄人的视线，取而代之高大壮观的一座新桥闸矗立在原址。

迄今为止，只有鱼塘西边那座日渐苍老，竣工与一九七二年七月与我同岁的“两孔闸”，还默默无闻地隐藏在原址。亘古不变地见证着练滩褚庄的经年过往，并且默默无闻陪着我一起长大、变老……

每逢周末回老家，目光总会落向这座“两孔闸”:老旧的闸桥几乎被周边丛生的杂草掩埋，桥墩被岁月浸成沉稳的褐黄色，在历经五十多年的日晒水冲、霜打雨淋，依旧稳稳扎根在李集大沟的河面，沉默而坚定。隐约可见，镌刻着“邳县李集公社褚庄桥”(一九七二年七月六日竣工)标志性字样的纪念碑文，不知被谁在上面涂了一层黄色油漆覆盖，并且还被打上了广告，仅仅只能模糊可见几行字。桥碑周边也长满了旺盛坚挺、又高又长的茅草，几乎把隐约可见的几行字完全遮挡。于是，我回到老家拿来镰刀，简单修葺一下，揭开它神秘的“面纱”，方得以拍照留念。

村里老人介绍说，这座桥闸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李集公社人用一砖一石、肩扛手搬建起来的。那个物资匮乏、缺少机械的年代，乡亲们凭着一股子坚韧勤恳的劲头，日夜劳作、合力修筑，建成了这座集通行、灌溉、排涝于一体的民生枢纽。它不仅连通了李集大沟两岸，方便了村民日常往来，更守护着整片农田的丰收，刻着老一辈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时代底色。

走近细看，岁月的痕迹随处可见。厚重石砌桥墩深扎河底，任凭洪水奔涌、流水不息，始终巍然不动。石板桥面被数十年的行人车马打磨得温润发亮，深浅纹路都是时光的印记。规整的闸孔、老旧的启闭构件早已褪去本色，却依旧坚固完好。桥身斑驳的墙面、砖石细微的刻痕，都是七十年代最朴素、最鲜活的岁月见证。

这座与我同岁的老桥，是我记忆的底片，冲洗出整个童年的光影。

“两孔闸”桥藏着村庄最温柔的烟火。夏日晚风轻柔，这桥闸便是褚庄人纳凉的好去处。老人倚栏闲谈，话家常、聊农事；孩童在桥面奔跑嬉戏，笑语随流水飘荡；远处的炊烟袅袅；村里鸡犬牛羊的叫声；还有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回音……朴素的乡村日常，都飘荡在这座老桥上。

回乡的日子，站在老桥上，仿佛能看到过去的自己在上面蹦蹦跳跳的身影；小伙伴们光着屁股从桥上往河里跳，尽情在河水里徜徉的场景；显眼包的我们这帮小孩子，在阵阵掌声和大人们“撺掇”声里，乐此不疲爬上岸，周而复始又从桥墩往下勇敢地“扑通一声”……星期天、放暑假，这里就是我们这帮调皮孩子的领地。用芦苇的苇干，拴上线，从老母鸡身上拔掉翅膀，做成“浮漂”，拴上用母亲的缝衣针烧制成的”鱼钩“，蹲坐在河边或者“两孔闸”的桥墩上可以装模作样垂钓一整天。每当河水退去，李集大沟里，附近八义集、李集、桑园、练滩的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手持各种捕鱼工具纷沓而至……年少的我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持着“弓“形的叫“扒弓网”的捕鱼工具，在大人们的身后，依葫芦画瓢，弓着腰在杂草丛生的河道里戳来戳去……

桥上人迹罕至, 桥下水声潺潺, 时光在这里轻轻流淌，流水带走了光阴的故事，这座老桥留住当年的温柔，也成就了数段浪漫的爱情。物质匮乏的年代，四邻八乡恋爱中的时髦年轻男女都会选择在这桥边碰头、约会，因为它既是传统的公开场合，又略带点现代气息的神秘感。听说，近房姑姑和本村单姓姑父，当年冲破传统枷锁的自由恋爱，从步履维艰，到冲破阻力，最后水到渠成、终成正果……这座“两孔闸”功不可没。提及往事，我清晰记得，那年正月十六日，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热恋中的堂哥褚衍海在这座“鹊桥”上约会，我们小伙伴们围在不远处起哄围观，一次次被“驱离”，我们又一次次“围攻”的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犹如眼前。老桥静立, 岁月流转, 它见证了褚庄太多的故事和变迁……

时代更迭，乡村日新月异。宽阔水泥路贯通村落，新式水利设施便利高效，这座老桥闸渐渐褪去往日繁忙，不再是出行与农耕的核心依托，慢慢淡出了大众视野。但褚庄人从未将它遗忘。它是练滩村独有的时光坐标，是刻在游子心底最清晰的故乡符号。它见证村庄从质朴清贫到安稳富足，见证一代人的青春与耕耘，也盛满了我们的童年琐事与绵长乡愁。

一闸跨流水，岁月润乡愁。这座七十年代与我同龄的老桥闸，平凡质朴，却承载着我的老家练滩土地的温度与记忆。五十余载风雨坚守，静默如初、温柔如故，永远守望着我的故乡褚庄，治愈每一场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