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可以替人干活，但不能让劳动者独自承担代价

10月23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提出18项具体措施。其中几条尤其值得关注：
优先在劳动力紧缺、环境高危等岗位推广人工智能；稳慎把握人工智能在劳动密集型行业应用的范围、力度和节奏；鼓励企业探索建立失业缓冲期制度；对可能造成较大就业冲击的人工智能应用项目开展就业风险评估。

这份文件值得认真读一读。过去我们讨论人工智能，更多关注技术突破、产业升级和国际竞争。现在，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如果机器能够替人干活，那些被替代的人怎么办？

人工智能对于就业的冲击，已经开始显现。

银行和电商平台大量使用智能客服，一套系统就能处理过去需要许多人完成的咨询业务；广告公司利用AI制作海报、剪辑视频，一些原本需要设计师、剪辑师完成的基础工作，现在几分钟就可以完成；程序员可以使用AI辅助编程，企业对部分初级开发人员的需求也可能减少。

再往前发展，自动驾驶、智能制造、具身智能大规模应用之后，交通运输、仓储物流、工业生产等行业也将面临新的变化。

这一轮技术革命与过去有一个明显区别。此前机械化、自动化主要替代体力劳动，人工智能则开始大规模进入智力劳动领域。特别是一些刚刚进入职场的年轻人，过去通过整理资料、撰写文案、制作报表等基础性工作积累经验，如今这些任务恰恰是人工智能最容易介入的领域。如果连入门岗位都减少了，年轻人又如何获得成长机会？

当然，技术进步从来不是坏事。工业革命以来，机器不断取代人类劳动，同时也创造了大量新职业。今天的人工智能同样如此，人工智能训练师、智能设备维护人员等职业正在发展。对于矿井、危险化工、高空作业等高风险场景，利用机器人替代人工，更能减少事故伤亡，改善劳动条件。对于长期招工困难的行业，人工智能也能够缓解劳动力短缺。

但需要注意，技术创造的新岗位，与被替代的旧岗位之间，存在明显的技能差距。一位工作了二十年的流水线工人，不可能经过几天培训就成为人工智能工程师。一位中年客服人员，即使掌握了AI工具，也未必能重新找到待遇相当的工作。技术创造的新岗位可能出现在大城市，失去工作的劳动者却可能生活在产业结构单一的小城镇。职业转型需要时间，也需要付出相当大的成本。

因此，这份文件特别提出，要稳慎把握人工智能在劳动密集型行业应用的节奏。比如，一家拥有数千名员工的制造企业，准备大规模引进智能设备，几年内可能压缩大量岗位。如果仅仅从投资收益考虑，只要机器比人工便宜，企业自然愿意尽快替代。但如果当地缺少其他产业承接就业，集中裁员就可能影响数千个家庭，并进一步冲击地方消费和经济运行。

技术进步需要遵循经济规律，但也需要考虑社会承受能力。我们不能要求企业为了保住岗位而放弃技术升级，否则企业失去市场竞争力，最终仍然会影响就业。合理的办法，是让技术升级与岗位转换同步进行，为劳动者留下必要的适应时间。

此次文件提出探索建立失业缓冲期制度，正是针对这一问题。企业因应用人工智能而集中减少岗位，应当提前告知员工，提供转岗培训和就业支持。但目前文件使用的仍然是“鼓励探索”的表述，缓冲期多长、哪些企业适用、培训费用由谁承担，还需要进一步细化。

这里涉及一个过去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技术升级的成本，究竟应该由谁承担？

企业购买机器设备、建设智能系统，都会计入投资预算，但被裁员工的再就业成本，往往没有算进去。企业通过人工智能减少了用工支出，提高了利润，员工却失去了收入，还要自己掏钱培训、找工作，甚至承担长期失业的风险。技术进步带来的收益由企业获得，转型成本却大量转嫁给劳动者和社会，这种状况显然需要改变。

可以考虑将员工转型培训纳入企业智能化改造成本，对集中替代岗位的企业建立更具体的就业支持机制。政府则应当通过失业保险、公共就业服务和职业培训提供支持，尤其要帮助中高龄、低技能劳动者重新就业。培训也不能只教大家如何使用AI工具，而应当对接真实岗位需求。否则，培训证书拿了一大堆，依然找不到工作，只会浪费公共资源。

更深层次的问题是技术红利的分配。如果一名劳动者借助人工智能能够完成过去三个人的工作，企业生产效率提高了，那么劳动者有没有可能获得更高收入、更短工时和更好的劳动条件？还是说，剩下的两个人失业，在岗的那个人反而要承担更重的工作任务？

这份文件专门提出健全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收入分配机制，其意义正在于此。只有让更多劳动者分享生产率提高带来的收益，技术进步才能真正转化为社会福利。

对于中国这样一个拥有庞大劳动人口的国家来说，人工智能发展的意义，最终要体现在经济增长和人民生活改善上。机器人越来越能干，是技术进步的成果，但如果由此造成大量劳动者失业、收入下降，社会就必须认真考虑如何调整政策。

人工智能可以替人干活，但不能让失去岗位的人独自承担全部代价。技术创造的财富越来越多，劳动者理应拥有更加稳定、更有尊严的生活。这应当成为人工智能时代的一条基本原则。

政策依据：国务院办公厅《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