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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着三十万去上海给儿子治脑瘤,医生却低声说:带孩子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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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着三十万去上海给儿子治脑瘤,医生却低声说:带孩子回家吧

我叫赵德明,今年四十二岁,家在豫西的山里,栾川那边,一个叫石窑沟的村子,三十七户人家,现在常住的不到二十户。我种过地,下过矿,后来在洛阳的建筑工地上干钢筋,一年能挣五六万。我老婆叫王秀莲,比我小两岁,在家伺候几亩地和我妈。

我儿子叫赵平安,小名安安,今年八岁,上二年级。

这名字是他妈取的。生他那年他妈难产,在县医院折腾了一夜,生下来的时候孩子不哭,医生拍了好几下才哭出声。他妈躺在产床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流,说:这孩子就叫平安吧,这辈子别求别的,平平安安就行。

他八岁了,没生过什么大病,就是瘦,个子也不高。去年秋天开始不对劲。

先是走路歪。我妈先发现的,说安安走路怎么一拐一拐的,像踩在棉花上。我说小孩子调皮,摔过跤。后来他写字也歪,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安安最近作业写得特别乱,上课老趴着。

真正的转折是十月十九号那天早上。他起来就说头疼,吐了,吐的是那种喷射性的,一下喷出去老远。我抱起他就往县医院跑。

县医院做了个CT,医生看了半天,把我叫出去,说:这孩子脑子里有问题,你们赶紧去市里。

市里做了核磁。片子出来,那个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了一句话:你儿子脑干上长了个东西。

我那时候连"脑干"是什么都不知道。我问他:脑干是哪儿?

他说:脑干是人的命根子。人的呼吸、心跳、吞咽,全在这儿。这个地方长东西,动不了刀。

我又问:那怎么治?

他说:放疗。但效果不好。你们去上海吧,上海有专门看这个的,让他们看看。

我回村,把房子卖了。

我们那六间瓦房,带一个大院子,是我爸那辈盖的,后来我翻修过。我挂出去,卖了十八万。买主是我们邻村的,他给了十五万现金,剩下三万说过完年给。

我又去借。我哥赵德昌,借了我五万,是他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钱。我两个姐姐,一家一万五。我舅舅、我叔伯,一家三千五千。最后是村里人——村支书拿着个红纸贴在小卖部门口,写了一行字:"赵平安治病,乡亲们搭把手。"村里人一家五十、一百,有的老人自己看病都舍不得花钱,塞给我两百。一共凑了六万八千二。

我自己这些年攒的三万四。

加起来:三十二万八千二。

我把这些钱装在三个地方:一张银行卡里存了二十五万,另外七万八是现金,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在我贴身的一个腰包里,那腰包是我跑货运时候买的,帆布的,带拉链。

我老婆不放心,说:那么多现金,丢了怎么办?

我说:卡刷不出来的时候,现金管用。

十一月十二号,我和秀莲带着安安,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我们坐的是硬卧,二十个小时。安安在卧铺上躺着,枕头垫高了一点——他平躺着就吐。他一路上吐了四次,我用塑料袋接着,一次一次去厕所倒。

他很乖,不哭不闹。他跟我说:爸,上海是不是有大楼?

我说:有,特别高。

他说:那我们去看看大楼。

我说:看完病就去。

到了上海是第二天上午。我一个表弟在浦东打工,来接的我们,把我们送到医院附近的一个小旅馆,一百六一晚,地下室,没窗户。

第二天挂号。我没挂上那个专家的号——我想要的那个主任,号要提前一个月抢。我挂了个普通门诊,那个年轻医生看完片子,皱着眉头,说:我帮你问问我们陆主任,他明天有门诊,我给你加个号。

陆主任,叫陆维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他是这家医院小儿神经外科的主任,全国治这个病排得上号的。

十一月十五号上午,我们在门诊见到了他。

他先看片子。他把那几张核磁片子一张一张插在灯箱上,看了很久,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让安安躺在检查床上,给他做检查——翻眼皮看眼睛,让他伸舌头,让他走两步,拿个小锤子敲他的膝盖,问他话。

安安走那两步的时候,走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我在旁边看着,心像被人攥着。

陆主任检查完,让我们进他的办公室。

他把片子重新插上灯箱,指着其中一张,跟我说:你看这里。

我看不懂。那片子上一片灰白,中间有一团更亮的。

他说:这是脑桥。你儿子的这个东西,长在脑桥里面,而且是弥漫性的——它不是长成一个球,它是沿着脑桥的纤维长,跟正常的脑组织混在一起,分不清你和我。

他说:这种病有个名字,叫弥漫性内生性脑桥胶质瘤,英文缩写叫DIPG。它多见于五到十岁的孩子。

他说:这个病,开不了刀。

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说:陆主任,我听说您是全国最好的,我不怕花钱,我有钱,我带了三十万,不够我再回去凑。您救救他。

陆主任没接我的话。他继续说:这个位置,是呼吸和心跳的中枢。我们下刀进去,切不干净——因为它的边界不清楚,切多少算多少?切多了,孩子下不了手术台;切少了,没用。全世界做过成千上万例,结论是一致的:这个病,外科手术没有意义。

他说:所以这个病的标准治疗,是放疗。放疗可以缓解症状,让肿瘤缩小一点,让孩子舒服一些,走路稳一些,能延长一点时间。但是——他停了一下——它治不好。

我问:能延长多久?

他看着我,很慢地说:DIPG的中位生存期,是九到十二个月。也就是说,一半的孩子活过九个月,一半活不过。你儿子现在的情况,症状进展比较快,我估计……可能比这个数要短。

我老婆当场就瘫下去了。她坐在椅子上,人往下滑,我一把捞住她。

我说:陆主任,那放疗呢?我们做放疗,做六个星期,我们不怕辛苦,我们租房子,我们在这儿待着。

陆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就我们四个人——他、我、秀莲,还有安安。安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头玩我给他买的一个小汽车。

陆主任回到座位上,把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赵师傅,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你听着可能会难受,但我必须说。

他说:带孩子回家吧。

我愣住了。

我说:陆主任?

他说:我的意思是——不要在这里做放疗了。

我说:为什么?我们有钱!我们有三十万!我们不差钱!

他摇头,说:不是钱的事。

他说:放疗要做六周,每周五次,一共三十次。孩子每天都要来,路上来回三个小时,路上他就在吐。放疗本身会让他更难受——会掉头发,会没力气,会嗓子疼,会吃不下东西。这六周里,他有一大半的时间是在难受中度过的。

他说:而这个放疗换来的,是延长两三个月,而且这两个月里,他的症状会继续加重——他会开始吞咽困难,会喝水呛,会说话不清楚,到后面会瘫在床上。

他说:你儿子现在还能走,还能说话,还能自己吃饭。你把他留在这里做六周放疗,六周以后,他可能就只剩两个月,而且那两个月是躺着过的。

他说:你要是带他回家,用我给你开的药控制头疼和呕吐,他能舒服地过完这段时间。他能吃他想吃的东西,能去他想去的地方,能跟你们说话,能笑。

他说:你掂量一下——是让他在这里受两个月的罪,换两个月的躺着;还是让他回家,舒舒服服过剩下的日子。

我跪下了。

我"扑通"一声就跪在他办公桌前面。我说:陆主任,我求求您,您想想办法,我给您磕头了。我就这一个儿子,他才八岁,他才上二年级。您要多少钱都行,我砸锅卖铁。

我说着就磕头,一个一个磕,磕在地砖上,"咚咚"响。

秀莲也跪下了,跪在我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就是哭。

安安在角落里吓傻了,手里的汽车掉在地上。他喊:爸!妈!

陆主任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来,一把把我架起来。他力气不小,五十多岁的人,硬是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了。

他说:赵师傅,你起来。你要是觉得我是在推卸责任,你就磕死在这儿,我也说不出别的办法。

他把我扶到椅子上,又去扶秀莲。

他说:我干这行二十六年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卖了房子、借遍亲戚,凑几十万来上海,最后换来的是孩子在ICU里插着管子、昏迷不醒的三个月。那三个月,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家长在走廊里跪着、哭着、借钱。到最后人财两空。

他说:我不是在跟你算钱。我是在跟你算——你儿子还剩多少日子,这些日子要怎么过,才算不白活。

他回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来一个铁盒子。他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照片,摊在桌上。

那是很多孩子的照片。有的是在病床上,有的是在家里,有的是在海边,有的是在公园。他说:这些都是我经手过的孩子,都是这个病。有的走了五年了,有的走了十年了,有的走了十五年。

他指着其中一张。那是个小男孩,六七岁,坐在一个沙滩上,光着脚,笑得特别开心,手里举着一个铲子。

他说:这个孩子,叫小宇。他爸妈当年也跪在我办公室里,跟你一样。后来他们带孩子回了山东,去了青岛。这张照片是他妈妈寄给我的。孩子看完海回来,又活了五个月,走的时候是在自己家的床上,他妈抱着他。

他说:他妈妈给我写信,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陆医生,谢谢你让我们回家。我们最后那五个月,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五个月。

我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那孩子笑得那么开心,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要死的孩子。

陆主任说:赵师傅,你儿子现在最大的痛苦是头疼和吐。这个我能用药控制——我给你开地塞米松,消肿的,吃下去两三天,头疼就能明显减轻,走路也能稳一些。我再给你开止吐的药,还有止痛的药,分三档,疼到什么程度用什么,我写清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开始写。用红笔写,写得密密麻麻。

他写了三张纸。第一张是药:什么药,一天几次,一次几片,怎么加减。第二张是什么情况要怎么处理:抽搐了怎么办,喘不上气怎么办,昏迷了怎么办。第三张是:如果出现什么情况,就近去哪个医院,找谁。

他还写了一串电话号码,说:这是我的手机。你回去以后,不管白天晚上,随时打给我。你当地医院要是不会用药,让他们打给我。

他写完,把三张纸折起来,放进一个信封,递给我。

他说:还有一件事。

我说:您说。

他说:那三十万,你别花在这个病上了。

我说:陆主任——

他抬手打断我,说:你听我说完。你儿子不需要这笔钱。他需要的药,一个月几百块,最多一千多。剩下的钱,你留着。

他说:你听清楚——你还有老婆,你还有你妈,你以后还要过日子。你把三十万全砸在这儿,换来的是你儿子最后几个月插着管子躺在ICU里,然后你背着二十万的债回到山里,你老婆跟你过不下去,你妈没人养。

他说:这不是我吓唬你。我见过。我见过太多了。

他说: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带着儿子回家,让他开开心心把剩下的日子过完。然后把钱留着,把日子过下去。

他说:你要是真想为你儿子做点什么——你就好好活着。你好好活着,你儿子这辈子才不算白来一趟。

那天我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我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被我捏得湿了。安安拉着我的手,问我:爸,我们能不能去外滩看大楼?

我说:能。

我们在上海待了四天。

第一天,我带安安去了外滩。他站在江边,仰着头看那些楼,看了很久。他说:爸,那个楼是不是尖的?我说是。他说:那它会不会倒?我说不会,它扎得很深。

第二天,我带他去了城隍庙,吃了小笼包。他吃了一笼,吃了六个。他妈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第三天,我带他去了陆主任说的那个医院旁边的公园,让他坐了一次旋转木马。他坐了三圈,下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说:爸,我头晕。我说那是转的。

第四天,我们去了一趟海洋馆。他隔着玻璃看那些鱼,看了两个小时。他说:爸,那个鱼这么大。我说是。

那四天,他一天都没吐。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陆主任开的地塞米松起了作用。那个药吃下去,他脑子里的水肿消了,头不疼了,不吐了,走路也稳当了些。

第五天,我们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回家以后,我们在县医院输了几次液,用的是陆主任给的方案。县医院的医生一开始不敢用,说剂量太大,我给陆主任打电话,陆主任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二十分钟,那个医生听完,说:行,我照办。

安安的状态好了大概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他又能上学了——他自己去跟老师说的,他说他想去学校。他上了三个星期的课,期中考试还考了班里第十三名。他回来把卷子给我看,说:爸,我考得不好。我说:好,特别好。

他跟我说:爸,我知道我有病。

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知道。我在上海听见那个爷爷跟你说话了。他说"带孩子回家吧"。

我喉咙一紧,说:安安,你别怕。

他说:我不怕。我就是想,我要是走了,你和妈怎么办。

我抱住他,抱得特别紧。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抱着我的儿子,哭得像个孩子。

十二月底,我用那笔钱做了一件事。

我带安安去了青岛。

他没见过大海。我们山里人,一辈子见的最大的水是水库。

我们坐的高铁,六个半小时。他一路上趴在窗户上看,看那些平地,看那些房子,看那些一条一条的路。他说:爸,这儿怎么这么平?

到了青岛是下午。我们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旅馆,二百八一晚,窗户能看见海。

第二天早上,我带他去了海边。那是十二月,海边风大,冷得要命,我给他裹了两件棉袄。

他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一片水,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他说:爸,那是海?

我说:那是海。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水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水,缩回来了,说:凉。

他又摸了一下,说:咸的。

他抬头看我,眼睛特别亮,说:爸,海真大。

那天我们在海边待了三个小时。他捡了十几个贝壳,说要给他妈带回去。他捡了一个最好看的,说:这个给妈,这个最好看。

回来的路上,他在火车上睡着了,头靠在我肩膀上,手里攥着那个贝壳。

安安是第二年三月走的。

走之前那两个月,他慢慢不能走了,说话也不清楚了,最后半个月基本躺着。但一直到走,他没有特别疼——陆主任那个止痛方案是一档一档加上去的,最后用的是最强的那一档,用上以后他说不疼了。

他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九,下着雪。山里的雪下得特别大。

他走的时候是在自己家里,自己床上,他妈抱着他。我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爸,妈,你们别哭。

然后他就睡过去了,很安静。

他妈抱着他,抱了一整夜,没撒手。

安安走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一家一家去还钱。

我哥那五万,我还了。我两个姐姐一家一万五,我还了。我舅舅、我叔伯,一家三千五千,我还了。最后是我的乡亲——那六万八千二百块,我拿着村支书那个红纸上的名单,一家一家还。

我到我叔伯爷爷家的时候,他八十二了,耳背,我说:爷,我还钱来了。他看着我,看了半天,说:安安呢?

我说:安安走了。

他坐在门槛上,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还想着那孩子能好起来呢。

我还到最后一户,是村东头的刘婶,她一个人过,家里困难,当年塞给我两百块。我去还她,她说什么也不要,说:德明,那钱是给安安治病的,安安没了,钱你留着。

我说:婶子,安安没治,那钱没花在他身上。

她愣了,说:那你都花哪儿去了?

我说:我带他去看海了。

刘婶哭了。她拽着我的袖子,说:看海好,看海好。那孩子一辈子没出过山,看回海好。

第二件事:我给陆主任寄了一个包裹。

包裹里是两样东西。一样是我们山里的核桃,十斤,是我自己上树打的,一颗一颗挑的。

另一样是一张照片。是安安在青岛海边的那张——他站在沙滩上,裹着两件棉袄,手伸出去摸海水,脸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我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我字写得不好,写了三遍才写好:

陆医生:他看到海了。谢谢您让我们回家。

包裹寄出去一个月后,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那个上海的号码。

陆主任回的:赵师傅,照片我收到了,压在我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核桃很好吃。你和孩子妈好好的。

就这一句。

我拿着手机,在我家院子里站了很久。

我们那六间瓦房卖了,现在我们住在村头的两间旧屋里,是我爸当年放农具的,我收拾了一下,能住。我在院子里种了一畦菜,买了两只鸡。

我老婆秀莲现在跟人说不出三句话就哭。我劝她,我说:秀莲,安安最后那几个月是开心的,你记得不?他去看海那天,捡了十几个贝壳,说要给你带回来。

她说:记得。

我说:他没遭罪。这就够了。

有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会想一个问题:我做对了吗?

我要是那天不跪,我要是坚持在上海做放疗,把三十万花光,安安是不是能多活两个月?

也许能。

可是那两个月,他会掉光头发,会躺在病床上,会插管子,会认不出我。他会用他那两个月,换我这辈子的二十万债。

而我用那三十万,换了他在海边站着的三个小时,换了他捡的那十几个贝壳,换了他最后三个月不疼的日子,换了他在自己家床上、他妈怀里走。

我觉得我换对了。

我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一件事——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救",是"放"。

你明知道放下去,他就要走了,你还得笑着放,还得让他走得体面、走得舒服、走得像他自己。这比砸锅卖铁难一百倍。

那个上海的老医生,他干了一辈子,见了一辈子,最后他跟一个山里来的、跪在他面前的父亲,低声说了六个字:带孩子回家吧。

他说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知道他怕什么。他怕被人当成不作为的医生,怕被投诉,怕被指着鼻子骂"见死不救"。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说这六个字,比说"我们尽力"要难得多。

我今年四十三了。我还在工地上干钢筋,一年挣五六万。我老婆在家。我们日子过得紧,但过得下去。

每年三月十九,我会去一趟安安坟上。

我带两样东西:一样是他爱吃的那种小面包,一样是那年他从青岛带回来的一个贝壳——他给了他妈一个最好看的,剩下那些,他妈装在盒子里,我每年拿一个去,埋在他坟头。

盒子里的贝壳,还够我去很多年。

我坐在坟前,跟他说会儿话。我说:安安,爸今年挣了多少多少,妈身体怎么样,村里谁家娶媳妇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

说完了,我就坐一会儿。

山里风大,吹得那些松树哗哗响。我坐在那儿,看着远处那个山口——安安那年就是从那个山口走出去的,跟着我,揣着三十万,去上海,去看海,再也没回来。

我坐够了,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下山。

日子还得过。

他妈还在家等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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