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烤火炉烧到第三轮的时候,李哲终于把手机搁下了。屏幕上是县委组织部刚发的拟任用人员名单,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扣回桌上。
隔壁房间的周凯还在打包行李,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三年前他俩一起分到这个镇,同一个宿舍楼,同一个食堂窗口,连宿舍号都是挨着的。现在一个收拾东西准备走,一个还得留下来。
“你那箱书还要不要了?”周凯在走廊里喊了一声。
李哲没应,伸手把炉子上的水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说起来,当年他考上这个岗位的时候,家里高兴了好几天。他爸逢人就说,儿子考上了选调生,是省委组织部直接招的,以后是要重点培养的。
其实他爸也说不清选调生和普通公务员到底有什么区别,但光听“选调生”三个字就觉得气派。
李哲自己也说不清。报名的时候他只记得两个条件,应届生,限党员。他本科时入了党,还当了一年学生会学习部的负责人,辅导员说符合条件可以报,他就报了。笔试面试一路下来,倒是顺。
周凯是第二年报考的。非应届,工作了两年觉得没意思,辞职回来考的乡镇公务员,报考条件比他宽松不少。两个人的分数差得不多,体检过后,一起到县委组织部报到,又一起被分到这个镇。
头一年他们确实看不出什么区别。李哲被安排到镇里的党建办,周凯去了乡村振兴办公室。日常都是写材料、包村、迎检,忙起来两个人经常在食堂碰面,各打一份饭,一边吃一边吐槽今天又开了几个会。
唯一明显的差别,是报到后第二个月,李哲收到了一份驻村安排。他被派到镇子最偏远的青石村当驻村工作队员,吃住都在村里。
“组织上要求,选调生第一年必须到村锻炼,熟悉基层。”镇里的组织委员送他下去的时候这样解释。
周凯留在镇上,继续跑他的乡村振兴工作。
青石村离镇上有三十多公里山路,李哲住进了村委会旁边的一间小房里,前面是办公桌,后面是铁架床。冬天的被子是村里妇女主任送来的,说山里冷,要多垫一层。
他记得自己在青石村的第一个晚上,躺在床上听见屋外的风从门缝往里灌,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好不容易拨通家里电话,他妈问他在哪儿,他说在村里,挺好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爸的声音传过来:“好好干。”
那时候他真觉得,好好干就行了。驻村一年,他跟着村支书跑遍了全村两百多户,修路、改厕、种树、做台账。年底考核,他拿了个优秀。
第二年开始,他回到镇上,继续在党建办工作。日子眼看着平顺起来,他开始被抽调参与一些县级调研,偶尔去县里开会,还作为选调生代表在全县年轻干部座谈会上发过一次言。相比之下,周凯还是在乡村振兴办,按部就班写材料、包村、迎检。
私下里有人议论,说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将来要提的,另一个不好说。
第三年,事情来了。县委组织部发了通知,有一个年轻干部交流锻炼机会,从全县选调生中筛选一名,到市里某个市直部门跟班学习半年。
李哲被推荐了,理由很简单,他符合条件,选调生身份,驻村锻炼满一年,党员,年度考核优秀。
周凯不符合。他问过办公室的人,普通公务员能不能报名,答复是这个岗位定向给选调生考虑。
那天晚上他俩一起在镇上小饭馆吃了顿饭,周凯点了两瓶啤酒,倒上,碰了一下。
“你是选调生,我是普通公务员,一样在乡镇干,怎么这种机会就只有你能去?”
李哲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有些话说出来就显得矫情。他驻村那一年,周凯在镇上也是天天加班,两人的辛苦程度差不多。但到了这种时候,平台确实不一样。
周凯后来又喝了几口,说道:“我就是想问清楚,当初报考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这么多。我以为进了体制内都一样,吃饱穿暖、铁饭碗,稳稳当当过日子。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李哲只能说,自己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周凯问。
李哲想了想:“想明白了一点——选调生和普通公务员,招录渠道、培养规划、服务年限,都不太一样。但具体能走到哪一步,还要看个人。”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说的都是实在话。周凯后来没再提这茬,第二天照常去办公室,该干嘛干嘛。
名单正式公布出来之后,李哲先去青石村转了一趟。他蹲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和看店的老人聊了会儿天。老人不知道他要调走的事,还问他,小李啥时候回来,村里的宽带布线问题还没解决呢。
他说,会有人接着干。
临走那天,周凯帮他把行李搬上车,最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去市里好好干,说不定过几年我也能考出去。”
李哲点了点头,坐进车里,把窗户摇下来。镇政府的楼在晨光里显得灰扑扑的,门楣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倒还清清楚楚。
车开出去几百米,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消息:“调到市里跟班学习,半年。家里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他爸回了两个字:“好的。”
这半年之后会怎样,李哲不太确定。选调生有跟踪培养,有后续安排,但每一步也都得自己去走。周凯还要继续在镇上待着,5年服务期还剩两年多,按规定这期间不能参加遴选,也不能跨地区调动。他倒是说了,等期满了一定要再考一次。
李哲把手机收起来,往后靠在椅背上。山路颠簸,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和两年前驻村时的景象没什么区别。他忽然想起刚入职那年冬天,周凯在食堂和他开玩笑,说两个人一起考进来,以后说不定谁能先当上镇里的一把手。
当时他笑着说,那咱俩比比。
现在他先走了一步,却说不清这算不算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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