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的四川江津,63岁的陈独秀靠在床上,守在床边的女人一声不响,两只手攥着他的手,那是潘兰珍,比他小整整三十岁的妻子,从他坐牢那年就跟着,如今头发也早早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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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廊下,医生邓仲纯刚把针管收进药箱,这已经是这几天第几针强心剂了,针扎进去,人能醒过来一阵;可醒过来,还是那副被几种病同时掏空的身子。
那是抗战正紧的年月,曾经站在时代最前头的这个人,被时代轻轻搁在了江津这座偏远山村,等一场躲不掉的结局。
半个月前的一个中午,陈独秀照旧在灶上坐了壶水,抓了一把蚕豆花丢进去泡。
他血压高,听乡邻说蚕豆花泡水能降压,就信了。
偏偏那批花采的时候赶下雨,晾了好几天才干,有的已经发了霉,他也没细看,端起来喝了小半杯,没多会儿,肚子就胀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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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友包惠僧爬山来看他,老友之间久别重逢,陈独秀很是高兴,午饭桌上的四季豆烧肉多吃了几筷子,还陪着抿了两口酒。
到了夜里肚子翻江倒海,上吐下泻,他硬扛到天亮。
到了次日清晨,陈独秀在盥洗间一头栽倒,冷汗把单衣浸透,一个多钟头才缓过来;没过两小时,又昏死过去一回。
这之后,陈独秀昏厥了三次,全靠邓仲纯一针针强心剂,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江津的报纸后来写死因:"急性胃炎与脑充血齐发。"其实就是几种病一起上,把一个早就空了的人压垮了,从那杯黑水到最后一口气,整十五天。
陈独秀有一个旧皮箱,底板底下压着两万元,这是一笔他到死都没碰的钱。
当年教育部约他编一部《小学识字教本》,先预支了稿费。
按常理,改个名,书就能印了,钱也能名正言顺拿到,可是陈独秀只回了一句:"一字不能动。"
《小学识字教本》写到"抛"字那一篇,他就再没往下写。人走了,书停在半途,书名一个字没改。
就是这样一个负责任的人,这些年穷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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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兰珍把陪嫁的首饰当了,把朋友送的那件皮袍也送进当铺换米,院里空地上开荒,种豆种菜。
学生何之瑜伺候他几年,自己贴了不少钱,还向农工银行借支。
陈独秀有时清醒,忽然睁开眼问:"这几天用的,哪来的钱?"何之瑜照实说了。
他听完,眼睛慢慢合上,上头送来的钱,他也往外推。
蒋介石托人汇过款,他无动于衷;朱家骅送来五千元,退;改由张国焘转交,还是退;罗家伦、傅斯年送来的,照挡不误。
他拒绝的干脆,拿了谁的钱,嘴就得替谁张,那时候的他,两边都不待见,谁的话他都不想替说,索性一概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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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5日,屋里只剩潘兰珍的时候,陈独秀把她叫到床前。
陈家后人记下了那几句话:"今后一切自主,生活务求自立,倘有合适之人,可从速改嫁,安度后半生。"
他给妻子的,是"两样带不走的"。
头一样,是五只旧瓷碗,那是在南京坐牢的时候,狱中朋友送的。
其中一只碗底刻着"显德四年",那是五代后周的年号。
陈独秀一直把它当宝贝,从南京带到武汉,又一路带进四川,平时偶尔拿出来摸一摸,临终交到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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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潘兰珍回上海,想把碗卖了换钱,古董商看了一眼,说是赝品,劝她砸了免得害人,但是她一直没有舍得扔。
第二样,是陈独秀对学生何之瑜的托付:等自己的后事办完,稿费若有多余,分妻子一部分。
可是哪里来的现钱呢?好多人替潘兰珍委屈,觉得丈夫太绝情,可她偏偏不离不弃。
陈松年后来回忆,潘兰珍这个人,平时在家少言语,做事勤快利落,她是工人出身,父亲晚年全靠她料理服侍,家里上下都敬她,孙辈喊她"二奶奶"。
就这么一个沉默的女人,在陈独秀走后,回到了上海,在一家小学的食堂里给人做饭,一辈子没打过"陈独秀遗孀"的旗号,没借亡夫的名声换过一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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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在1949年,她因病离世,走的时候,连棺材都是朋友凑的。
江津士绅邓蟾秋,把自己备用的上等香楠木棺让了出来;邓家叔侄捐了城外一片坡地做坟。
各方赙仪三万三千七百五十元,办丧事花了三万八千七百五十三元零一分,超支五千,北大同学会补上。
1947年,三子陈松年雇船顺江而下,把灵柩运回安庆,与母亲合葬,怕坟被人刨,碑上刻的是他科举时的名字"陈乾生"。
一个办过《新青年》、建过党、坐过牢、流亡半生的老人,临了没能给妻子留一分钱,只留了五只旧碗和一句话。
可潘兰珍没有靠任何人,安静地过完了她平淡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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