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一串数字,
而是一个主政者愿意被找到的姿态。
以及,当这串数字换了一任又一任之后,
那封寄给书记的信,还能不能真的抵达。
一、那封信,挂在礼县政府网上
![]()
图片
![]()
图片
2020年7月22日,脱贫攻坚收官前夜,时任陇南市委书记孙雪涛写下《致全市父老乡亲的一封信》。
这封信没有发在自媒体,不是朋友圈截图,而是作为政务公开信息,挂在礼县人民政府门户网站“政府信息公开”栏目:
- 发布地址:礼县人民政府网(gslx.gov.cn)
- 发布时间:2020年8月3日 09:56
- 署名:陇南市委书记 孙雪涛,2020年7月22日
信很短,但有一行字很重:
大家对脱贫攻坚政策和我们的工作还有哪些不清楚、不满意的地方,请拨打我的电话13993902386(办公电话 8213160),或者找基层党组织以及身边的扶贫干部,我们将严格按照政策规定,积极为大家继续释疑解惑、提供帮助。
一个地级市一把手,把手机号写进政务公开信,挂在政府网站上,让全市老百姓直接拨。
那不是作秀的注脚,那是一个主政者把“可被找到”当作治理承诺的时刻。
孙雪涛2011年赴陇南,2013年4月起任市委书记,2020年6月任甘肃省副省长后继续兼陇南市委书记。他主政陇南近九年,留下过电商扶贫、大数据治理、灾情预警、信访下沉的一整套打法。而这一串号码,是这套打法里最朴素、也最锋利的一笔——
权力主动把“拨通”这件事,交还给群众。
二、接力棒交出去之后
![]()
图片
2021年4月22日,甘肃省委宣布:张柯兵任陇南市委书记,孙雪涛不再兼任。
张柯兵在陇南干到2026年1月。此后刘永革接任陇南市委书记;张柯兵转任甘肃省人大法制委员会主任委员。
九年换五年,两任书记,接力棒交得很清楚。
但很多人没注意到——接力棒之外,还有另一根线,一直在断。
三、成县的一笔账:80万财政资金去哪了
故事得从成县说起。
据成县法院(2016)甘1221刑初37号判决披露:2013年成县马铃薯政策性农业保险中,中华财险成县支公司通过虚假投保、虚假理赔,套取财政补贴。判决认定了诈骗事实,相关责任人被追责。
但据当事人镡佐龙持续陈述:
- 假投保对应的80余万元财政补贴,至今未向保险机构全额追缴
- 陇南市公司农险部及市公司层面责任,未被并案追诉;
- 被“不种也保、不种也赔”话术拉进来的几名合作社中间人,反倒成了贪污案的被告人。
镡佐龙,原成县督查考核局副局长、中共党员、有法律职业资格、拿过优秀共产党员,是其中之一——2016年那纸判决:贪污罪成立,免予刑事处罚。
他不服。不是不服“免刑”,是服不了那个逻辑:
骗钱的是机构,坐牢的是介绍人;
流失的是公款,背锅的是散户。
于是从2018年起,他开始写信。
四、三个人,一摞信:按判决口径重算这笔“信访账”
从2019年到2022年3月,镡佐龙与张建林、郭红军三人,以寄信信访为主要方式,持续反映各自诉求。
方式很传统:贴邮票、写信封、寄挂号。没有走访闹访,没有拉横幅,没有堵门,没有辱骂威胁。
按成县法院(2022)甘1221刑初92号判决摘录及当事人整理材料,可核的数据是这样的:
三人合计寄往成县层面(490多件):
- 成县县委(含两任县委书记李祥、王文全)
- 成县人民政府(县长赵彦凯)
- 成县纪委、成县政法委
- 成县法院、成县检察院、成县公安局
![]()
图片
图片
![]()
图片
三人合计寄往陇南市层面(1141件):
- 陇南市委(含时任市委书记张柯兵)
- 陇南市政府
- 陇南市纪委、陇南市政法委
- 陇南市中级法院、陇南市检察院
![]()
图片
三人反映的线索并不完全相同:
- 镡佐龙
- :主线是中华财险骗补80余万财政补贴未追缴,以及成县检法人员(原反贪局长王兆智、原副检察长李海峰、原法院院长杨庚定)在37号案中的徇私枉法问题;
- 张建林、郭红军
- :同案被诉、同以寻衅滋事罪判刑,二人各有独立信访事项;公开材料未完整披露其逐人寄信明细与具体诉求,判决将其与镡佐龙一并认定为“就信访事项多次向多部门恶意举报”。
五、往上寄:寄给省里,也寄给中央
成县不回,陇南不回,他们就把信往上层寄。
据镡佐龙自述与整理材料,这几年里,他还把材料寄过:
- 甘肃省委、省政府(含历任主要领导)
- 唐仁健(任甘肃省委副书记、省长期间,2020年底前离甘)
- 任振鹤(2021.01—2026.09 任甘肃省省长)
- 胡昌升(2022.12—2026.09 任甘肃省委书记)
- 甘肃省检察院、甘肃省高级法院、甘肃省纪委监委
- 中央政法单位、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国家信访局等上级机关
据当事人陈述:
寄给唐仁健的信,没有回复;寄给任振鹤的信,没有回复;寄给胡昌升的信,也没有回复。
不是电话拒接,不是短信已读——是连“已收悉”“转办中”“不属于本院管辖”这样的回执都没有。
《信访工作条例》写得清楚:信访人一般采用书面形式提出事项;机关单位收到应当登记;属于本机关职权范围的,应告知接收情况和处理途径;对重要情况可要求反馈结果。
可在这条链路上,“登记”和“反馈”像是被抽走了。
信,寄出去了。
邮路是通的。
回音,是断的。
六、为什么不再给新任陇南、成县领导寄
按常理,书记换了一任,应该再写一封“致新任领导”。
但镡佐龙后来停了。
不是不想寄,是寄不动了——
在成县、陇南的司法逻辑里,“给本层级领导寄信”本身,已经成了寻衅滋事罪的组成部分。
92号判决把寄给张柯兵、李祥、王文全的信,列为“多次向多部门恶意举报”的数量证据。
言下之意是:你往市里、县里寄,不是信访,是“滋扰”。
那逻辑一旦成立,就会出现一个荒唐的递推:
寄给县委书记 = 滋事
寄给市委书记 = 滋事
寄给省委书记 不是 滋事
寄给中央 不是 滋事
那《宪法》第41条和《信访工作条例》留给普通人的通道,只剩“不寄”。
所以镡佐龙后来的策略很清醒:
不给新任陇南市领导寄,不给新任成县领导寄。只寄甘肃省及上级机关。
不是回避本地问题,而是——
在本地司法语境下,向本地领导寄信已经被定罪;再寄,只是给下一纸判决添字数。
他甚至曾向北上自述:“如果按成县法院的认定逻辑,我给中央单位寄信也该算寻衅滋事。”
可中央有关单位看完材料,回的是另一句话:
“你向我们寄信,构不成犯罪。”
同一叠材料,两层口径,两个结论。
七、“寄信”怎么就成了“滋事”
2022年3月刑拘,4月逮捕。
成县法院(2022)甘1221刑初92号认定:镡佐龙、张建林、郭红军“为宣泄私愤、扩大影响”,以信件投诉、网络发帖、越级信访等方式,“多次向多部门恶意举报、诬告他人”,构成寻衅滋事罪。
量刑:
- 镡佐龙,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 张建林,三年;
- 郭红军,二年(与前罪并罚,执行三年)。
陇南中院(2023)甘12刑终34号,不开庭审理,维持原判。
据当事人陈述及案件材料:镡佐龙寄给时任陇南市委书记张柯兵、成县县委书记李祥和王文全的信,后来被放进判决中,成为“恶意举报数量”和“寻衅滋事”的罪证之一。
我们不直接替判决下结论,只把法律逻辑摊开三层:
第一层:数量不是违法性。
买1079张邮票不是犯罪,寄1600多封信也不是犯罪。内容不捏造事实、不威胁恐吓、不煽动暴力,寄得再多,只是“执着”,不是“滋事”。
第二层:寻衅滋事罪的四种行为,信里要对上哪一条?
刑法第293条列得很清楚:随意殴打、追逐拦截辱骂恐吓、强拿硬要、公共场所起哄闹事。
一封实名挂号信,对应不上任何一种。
如果内容失实,有诬告陷害罪;如果网上辱骂,有侮辱罪;如果真扰乱机关秩序,有相应治安与刑事评价。用“寻衅滋事”兜底,恰恰是刑法谦抑性原则的反面。
第三层:回避制度不能缺位。
被举报的成县法院原院长杨庚定后升任陇南中院副院长;成县、陇南两级检法,既是被信访投诉的对象,又是本案的侦查、起诉、审判机关。
“自己查自己”的架构下,回避申请若被忽略,判决的正当性先掉一半。
任何人都不得在与自己有关的案件中担任法官。
八、两个陇南,两种“可拨通”
孙雪涛时代,市委书记把手机号挂上网,意思是:
群众有冤,可以找我。
胡昌升在省信访局接访时也说:“真诚倾听群众呼声,真情关心群众疾苦,倾情倾力维护好群众合法权益。”
可落到镡佐龙们身上,现实是另一套:
- 给唐仁健寄,没回;
- 给任振鹤寄,没回;
- 给胡昌升寄,没回;
- 给张柯兵寄,成了罪证;
- 给李祥、王文全寄,成了罪证;
- 给新任陇南、成县领导,不敢再寄——因为寄信本身已被本地司法定性为“滋事”。
![]()
图片
![]()
图片
我们不对任何一位领导个人作未经证实的归责。信没回复,可能是转办了、沉到台账里、卡在分流环节,也可能只是没走到书记案头。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当“寄给领导”在诉讼里被当作滋事证据,而“寄给更上级”又长期无回音,信访制度就悬空了。
它不再是从群众通向组织的桥,而成了从公民通向被告人的路。
九、80万没追回,举报人先坐了牢
这是全案最刺眼的反差。
- 中华财险骗走的80余万财政补贴,未追缴;
- 市公司农险部责任未被追诉;
- 被举报的检法人员,有的平调、有的重用;
- 三个持续寄信的信访人,被判“寻衅滋事”。
镡佐龙2022年3月入狱,2025年出狱后继续向甘肃省高院申诉,并把信访对象彻底上移——只寄省一级和中央机关,不再碰陇南、成县本级。
源头问题不回应,把追问源头的人办了——这不是维护秩序,是把秩序的成本转嫁给个人。
十、口袋罪的最怕,是被“顺手用”
寻衅滋事脱胎于“流氓罪”,本该管街头横行、起哄闹事。
可基层实践里,它越来越像一只口袋:
- 话说重了,装进去;
- 信写多了,装进去;
- 信访缠了,装进去;
- 监督锋利了,装进去。
刑法讲谦抑。能用信访、行政、民事解决的,不进刑事;能具体评价为诬告、侮辱的,不借“寻衅滋事”兜底。
把“持续实名举报”翻译成“滋扰滋事”,本质上是一种司法懒政:
不必回应那80万对不对,只需证明你信寄得太密。
十一、尾声
孙雪涛那封信里有一句:
有事,找我。
镡佐龙、张建林、郭红军用三年多、一千六百多封信、一千多张邮票,回答了这句话。
他们给成县寄过,给陇南寄过,给张柯兵寄过;
给唐仁健寄过,给任振鹤寄过,给胡昌升寄过;
给省检察院、省高院、省纪委寄过;
给北京的上级机关也寄过。
大部分,没有回音。
少数回音是:你寄来的信,构不成犯罪。
他们真的“找了”。
后来他们找到的,是一纸判决,和一段沉默的邮路。
——可拨通的号码,不该只属于某个人;
——能寄达的信访,才是一座城真正的体面。
从“13993902386”到“92号判决书”,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号码的离线,
而是一座城,要不要继续相信“拨通”这两个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