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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有钥匙,开了二进的院门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外间用水擦把脸,再进屋看妻子和孩子们一眼。汪娇有时坐在床头做女红等他,手里捏着未做完的活计,人却已经歪在引枕上睡着了。
自从那次去过徐府之后,丘世宁便隔三差五地来找汪娇。有时是约她去城里的绸缎庄挑料子,有时是带她去城外的尼庵里吃素斋,有时干脆什么正经事也没有,就是来她的院子里坐坐,说说话,看看福昀追着院里的麻雀满院子跑。
丘世宁比汪娇大十几岁,又是太皇河出身,两个人在南京都算是异乡客,一开口便有许多共同的话头。
丘世宁说她刚来南京那几年,水土不服得厉害,满嘴起泡,又听不懂当地人的官话,出门买个东西都要比划半天,日子着实难熬。后来慢慢惯了,可每次看到太皇河来的人,心里还是觉得格外亲。
汪娇便笑道:“那我往后常来陪宁姨说话,省得您闷得慌。”丘世宁听了很高兴,拍着她的手说:“好,我带你多见见人,免得你在家里闷着,也让你熟悉熟悉南京这官眷圈子里的眉眼高低!”
这之后,汪娇便跟着丘世宁出席了几场南京官眷的聚会。头一回是去一位户部郎中的府上吃茶。那家的女主人钱夫人是个圆脸盘、爽朗健谈的,见了汪娇面生,便笑吟吟地问是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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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娇按着礼数一一见过,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不怯也不傲,有人问她南京可住得惯,她笑着答道:“南京样样都好,就是比太皇河热闹太多,有时候想寻个清静的地方,得走很远呢!”几位夫人都笑了起来,说王夫人真会说话,温温软软的,听着就让人舒坦。
几场聚会下来,她渐渐摸着了些门道,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安静地添茶,虽然依旧话不多,但那份局促已经消了大半。
社交的圈子一旦打开,便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般层层扩散开来。丘世宁又带她去了鸡鸣寺,陪一位尚书夫人吃素斋。那寺里的斋菜做得极精巧,豆腐能雕成莲花的模样,香菇塞了馅儿蒸出来,竟有几分肉香。
丘世宁得了空闲,指着窗外说:“你瞧,那边就是台城,再往远是玄武湖。等秋天到了,湖上的荷叶枯了,残荷听雨,也是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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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苍翠掩映之间,隐隐能看见水光闪烁,心里便默默记下了这地方,想着改日定要带两个孩子来走走。
有一回,丘世宁带她去了一位赵夫人的赏花宴。赵夫人的丈夫在工部任职,家里有一座不小的花园,园中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争奇斗艳,满院子都是浓郁的花香。
赴宴的夫人有十几位,三三两两坐在花架底下吃茶说笑,气氛比先前的茶会要随意许多。汪娇被引着坐到几位年轻夫人中间,大家问她太皇河的风物,她便讲了河边的大雁和芦苇,又讲了王家庄子的麦田和晒场,说得不紧不慢,旁人听得也入了神。
一位姓陈的夫人叹道:“听你这么说,我倒想去太皇河看看了。南京虽好,可城里住久了,连地气都闻不着了!”汪娇便笑道:“那我改日做几样太皇河的小吃请姐姐们尝尝,虽比不上府上的珍馐,胜在有个野趣!”
这些往来看似琐碎,却像一根根细细的线,把汪娇和南京城的日子密密地缝在了一起。她渐渐摸清了这官眷圈子里的分寸,谁家与谁家走得近,谁家与谁家有过节,哪家夫人嘴碎听不得真话,哪家夫人厚道可以深交,心里都有了一本账。
她从不背后议人是非,也不刻意攀附谁,遇事礼数周全,待人温和有度,时日一长,倒有了几分自己的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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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娇也笑了,说:“跟那些夫人们交际,比在家管家还累,说话走路都得端着,稍不留神就容易叫人挑出错来。不过既然来了南京,该应酬的还是要应酬,总不能给你丢了面子!”
过了一会儿,她环顾着这间屋子,陈设简单。她忽然说:“夫君在南京为官,人人都羡慕。可我看你住的只是两进小院子,吃的用的也不如家里好。你若是还在老家,住的是大宅子,使唤的人多,日子比这里安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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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汪娇脸上,声音又放软了些:“再说了,你在家里锦衣玉食惯了,我若在南京当个挥霍无度的官,人家会说王家的少夫人骄纵了丈夫,也会议论汪家的家教。你我不在乎这些,可咱们两家的长辈在乎!”
丘世宁记在心里,隔日便来王家的院子里,把这话转给了汪娇。汪娇正坐在桂花树底下,听了这话,她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切,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夫君在外头的事,他自己拿主意就好。我只管把家里安顿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汪娇并不知道恩师这般夸她。那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福明坐在门槛上背《论语》,朗朗的童声伴着厨房的烟火,整座小院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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