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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科技以指数级的速率带领人类奔向未来,我们却时常感到“割裂”:一边是狂飙突进的新技术、新规则,一边是仍在延续的传统理念与旧有秩序。
在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蒙克看来,这是因为我们身处巨大的“时差”之中。在《错位:我们生活在巨大的时差里》中,他借涂尔干、费孝通、韦伯、福柯等九位思想家的眼光,帮我们看清这些错位的来路,重新理解个体与时代,回应困惑与不安。
“时差”是一个恒常的结构
上观新闻:这本书叫《错位:我们生活在巨大的时差里》。这里的“时差”指什么?
蒙克:从16世纪的欧洲至今,世界经历着一场宏大的现代化转型。在这场变迁中,既存在科技、经济这样的“快变量”,也存在教育、社会结构这样的“慢变量”。因此,同一时空中的人们,也许并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一线城市的大学毕业生,感受到算法支配和原子化带来的孤独;县城的中年人,仍依托制度环境和人情网络;更偏远地区的村民,或许依然承袭乡土的传统观念。
这种差异不能简单用“先进”和“落后”来概括,本质上是一种结构性的社会时间错位。历史将不同群体置于不同的时间坐标之下,而我们往往倾向于把自己的体验当作唯一的真实,由此在与他人、与世界的相处中产生拉扯甚至撕裂感。
因此,我在书中提出“多重时间性”这一概念。我们所处的时代并非一个均质的平面,有些人生活在2026年,有些人可能还活在1926年,很多问题由此产生。
上观新闻:正是因为“时差”的存在,“错位”感才会变得如此普遍?
蒙克:大家都知道,AI对高等教育产生了巨大冲击。学生基本上都在用它完成作业与自主学习,而我们的考核模式还停留在过去。
今年我去英国访学,把这个困惑讲给英国同行听时,他们说,那就恢复笔试和口试。我觉得很错愕。如今全世界都在拥抱AI,但教育系统似乎无法回应新的市场需求,甚至走向反面。这不仅是教育的问题,而且是一个普遍性的问题。有时候,“时差”已经拉开了,人们想的却不是如何往前,而是回到过去,错位也就加剧了。
不过我们必须意识到,社会中的“时差”是一个恒常的结构,既是客观的存在,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然。更重要的是,人们如何认识它,并在这个恒常的结构中实现动态调整。
上观新闻:我们该如何应对这种由“时差”带来的“错位”?
蒙克:当“快变量”跑得太快,而“慢变量”被拖在后面时,我们会普遍被“时差”拖入一种彷徨:不知道什么重要,不知道什么值得坚持,不知道旧的经验还有没有用。
在最初设计这本书的时候,我的每一个问题都会被放到社交平台上去让人搜索。例如“为什么家庭沟通,如此令人疲惫”“低配得感究竟从何而来”“打工人为什么自称牛马”等,结果发现,几乎每一个问题下面都有成千上万条笔记。这时你会发现,大家有那么多共同的困惑。
尽管人文社会科学不能直接给出解决方案,但它能帮助大家基于这些困惑提出重要而正确的问题。事实上,提问题非常关键。提问的方式,影响着我们如何看待、如何思考、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因此,我在这本书中选了九位思想家,既有涂尔干、费孝通、布尔迪厄、贝克这样的社会学家,也有汉斯·摩根索这样的国际关系学者、哈耶克这样的经济学家,还有马克思、福柯这样的哲学家。在介绍他们时,我会聚焦他们思想中我认为最能回应当下我们时代痛点的关键词。可以说,这本书不是要教会大家九套社会学理论,而是借思想家的判断力,帮我们审题。
早于我们到达历史现场
上观新闻:这些几十年甚至一百多年前的思想家,真的能回应今天的问题吗?
蒙克:他们比我们更早到达历史现场。第一次、第二次工业革命所造成的人际关系紧张、劳动异化、原子化的孤独,他们都更早经历,也更早思考。正因如此,百年之后,他们的学说依然留存,思想也依然能让我们感同身受。
而它们所反映的,正是一种不同国家之间、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时差”,这本身就体现了多重时间性。这也提示我们,时差不仅存在于社会子系统之间,比如技术与教育,也存在于不同国家、不同社会发展阶段之间。
上观新闻:您认为面对相似的问题,大师可以帮助我们“审题”,能否举个例子?
蒙克:我们经常遇到问题,却未必看得懂问题本身。比如,为什么不少孩子格外敏感、在意他人评价?我们或许会将其归因于原生家庭或紧绷的亲子关系,但再追问一层:为什么这么多中国家庭都存在类似的紧绷?
涂尔干在《社会分工论》中讲过两种社会联结方式:机械团结和有机团结。机械团结更多源于相似,大家生活方式相近、信奉的道理相近,靠共同规范维系;有机团结则更多源于差异——你做医生,我做教师,他生产粮食,我们不必过同一种生活,却因为分工而相互需要。
这能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在熟人关系密切、生活方式相近的环境里,人们特别在意“别人怎么看”。别人的评价不仅影响你在关系网络中的位置,也影响你能否得到支持。但随着人口流动增加、社会分工越来越细,人们维系关系的方式也在变化。
而家庭里的紧绷,有时就发生在这两种逻辑之间。我们都身处于这个熟人社会向陌生人社会的转型过程中,许多观念还没来得及调整,这样的错位才是结构性原因。
大师能帮我们审题,正是因为他们也经历过类似的转型,他们的世界先于我们展开了工业化、城市化的进程,于是他们对类似进程造成的问题更早地进行了分析,从而他们的学说对今天正在经历类似事情的我们有借鉴的意义。
上观新闻:今天有很多新概念可以用来解释一些人们共同面对的问题,比如高敏感东亚小孩、奥德赛时期、回避型依恋等,但这些概念似乎都在把人生困境向内归因。
蒙克:我把这种现象叫作社会问题的“心理学命名路径”。大家关注个体、关注原生家庭,本身没有问题。这说明我们在为时代症候命名。如果症状不能被命名,就不可能改变它。就像把恶魔的真名叫出来,才能战胜他。所以命名非常重要,正确命名尤其重要。
但社会学会进一步追问:为什么这么多人的原生家庭都有类似问题?这是否说明背后存在更大维度、更具共性的社会与文化问题?社会学的命名并不取代心理学视角,而是转变我们看待问题的方式。当我们意识到困境源于共通的社会条件,就不必过度苛责自己或他人,从而减少彼此消耗,走向相互理解。
上观新闻:社会学路径能帮我们看清结构性问题,但社会结构本身很难改变。看清了,然后呢?
蒙克:成熟的个体和社会,需要切合实际的期待。当我们清晰地认识到“时差”的存在,意识到他者在某个“时区”中的行为自有其逻辑,也就逐渐看懂了许多问题产生的深层机制。
社会科学带来的改变,可能先从我们与结构之间的关系开始。原来我们只是承受压力,现在可以辨认压力从哪里来,又是通过哪些关系、规则传递到自己身上的。我们也能看见,那些让我们痛苦的东西,不全是个人脆弱的结果,还有社会变化和制度安排的原因。
改变也不必停留在理解上。我们可以从具体场景入手,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变化开始,逐步形成稳定的做法和共同认可的规则,推动结构调整。
阅读是头脑的“健身房”
上观新闻:回到阅读本身,今天的人们还需要读您书中提到的这些思想家的原著吗?
蒙克:这取决于阅读的目的。如果是获取信息,其实可以用AI。但如果阅读是为了锻炼思维,我们就需要读原文。从繁杂的叙述中抽象观点、梳理逻辑,需要调动大量脑细胞。
我认为,以后阅读会变成头脑的“健身房”。观点可以借助AI轻易获取,真正重要的是在阅读过程中,让脑细胞多长一些突触。
上观新闻:具体而言,这种“智力上的挣扎”能带来什么?
蒙克:它带来的是感知力和判断力,这些可能是AI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今天,我们很多人对真实世界已经没有了明确的感知,事情发生在身边,却像没有发生一样,捕捉不到,已经麻木了。一旦变得麻木,人跟机器就没有本质差异。
而判断力最终体现在能判断什么东西更重要。我们要用最先进的技术,比如AI,去解决最重要的问题。但世界上有那么多问题,什么问题才是重要的,这需要判断力。只有精准捕捉到困扰每个人的重要问题,才能用最好的工具去回应。
上观新闻:除了感知力和判断力,阅读是否也能带来纯粹的美感和审美体验?
蒙克:对。比如为了看《奥德赛》这部电影,我又去读了原著,中文版、英文版都看,还利用AI,对照阅读了《奥德赛》的四个英译本,逐句比较它们对古希腊语原文的翻译。这个过程很有意思,是直接让AI总结内容无法带来的乐趣,也是AI时代人机协作所创造的新阅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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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克用Codex逐行阅读《奥德赛》的四个英译本的截屏
经典需要自己亲自去读,去挣扎,去体验。这种审美体验与智力挣扎,最终指向的是成为一个区别于AI的真实存在的生命体。因此,阅读经典更像是创造一种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对话。它不是为了获得标准答案,而是为了借由伟大的头脑,重新看见自己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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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我们生活在巨大的时差里》
蒙克 著
中信出版集团
原标题:《涂尔干、费孝通、韦伯、福柯……这些“过来人”不给你答案,却帮你审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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