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伶《酒德》，窥视魏晋文人的思想及痛楚（文 孙克攀）

刘伶《酒德颂》开篇，即见庄周之巨笔宏象：“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一朝而纳天地，须臾而吞万期，日月为窗牖，八荒作庭院，时间被抻至无限，空间被收于襟抱。继以“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更将一身托付六合，行无辙迹，居无室庐。此种笔法，唯《逍遥游》“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之巨笔足以方之，所谓“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之遗韵也。且阮籍尝著《大人先生传》，讥礼法之士如“虱处裈中”；刘伶此颂，复以“大人先生”自诩，借酒演道，二子一脉相承。故《酒德颂》虽名颂酒，实乃借酒说宇宙；刘伶虽称酒徒，实乃庄周思想的守候者与隔代传人。

刘伶，字伯伦，沛国人（今安徽淮北）。身长六尺，容貌甚陋，然“放情肆志，常以细宇宙齐万物为心”。澹默少言，不妄交游，初不以家产有无介意，唯与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遂并称竹林七贤。尝仕为建威参军，据学者考订，其幕主盖即七贤中之王戎泰始初对策，盛言无为之化，时辈皆以高第得调，刘伶独以无用罢。“以无用罢”四字，是晋室对刘伶的判词，亦刘伶之宿命；自此功名永绝，唯酒与盟，后人号为“醉侯”，千载之下，酒徒犹以伯伦为宗。其醉态皆成典故：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仆荷锸随之，曰“死便埋我”；妻泣谏断酒，乃跪祝“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祝毕引酒御肉，隗然复醉。人或笑其狂痴，然“伶虽陶兀昏放，而机应不差”，醉中一句“鸡肋不足以安尊拳”，何等圆转！又见刘伶与《酒德》传世的两篇作品之一的五言诗《北芒客舍诗》“陈醴发悴颜，缊被终不晓，斯叹信难任”，凄清如寒蛩夜吟，足见醉乡之下，别有人间清醒之愁。可见其醉为表，醒为里。

细读《酒德颂》，其思想骨相全从庄子脱胎。醉中之大人先生，"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 此非《大宗师》之“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乎？醉乡即道乡，酩酊即坐忘；物我两泯，正是齐物之境。其“俯观万物，扰扰焉若江海之载浮萍"，得《秋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 之神；其视贵介公子、缙绅处士之“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如“蜾蠃之与螟蛉”，则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之醉中宣言也。二豪聒噪于前，先生衔杯自若礼法之威严，到此尽成笑柄。且其醉也，有层次焉：初则放形骸，中则忘物我，终则同天地；“枕曲藉糟，奋髯箕踞”，形骸之放，正心灵之收也。故所谓酒德者，非沉湎之德，乃逍遥之德、齐物之德。然则“唯酒是务”，果病态消极欤？窃以为：其病不在酒，而在其世。

刘伶生当魏晋易代之际。自高平陵之变，司马氏屠戮政敌，何晏、夏侯玄、李丰相继夷灭；司马昭弑高贵乡公于阙下，复以名教为刀，诛嵇康、吕安于东市。“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晋书》此语，一字一血。当是时也，名教已沦为权诈之具，礼法徒存虚文。士人处此，进谏则死，退隐亦危，唯佯狂可偷生。阮籍大醉六十日以辞婚，钟会问政每以酣醉获免，其《咏怀》诗“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道尽此辈衷曲；刘伶裸形屋中，笑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放诞愈狂，痛楚愈深。王忱云“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垒块者，不平之气也，浇之而愈生。故醉乡非乐土，实一时代之避难所、麻醉剂、乌托邦，三味合一。“唯酒是务”之病态，乃清醒之绝望；“以无用罢“之罢黜，反成庄子“无用之大用”樗树以不材全其天年，刘伶以无用全其性命。

酒之于刘伶，如舟之于溺者：既渡之，亦溺之；既藏其身，亦销其神。此魏晋文人之大痛：欲清醒，而不敢清醒；欲醉死，而偏自醒着。于是竹林之游终成绝响：嵇康临刑顾影，叹《广陵散》于今绝矣；向秀《思旧赋》悼嵇生永逝；山涛、王戎相继入世，位至台司；阮籍途穷恸哭而卒。七贤风流，一时云散。未几，八王构乱，神州陆沉，永嘉之祸起，衣冠南渡—— 士人于醉乡之外，竟更无可逃之处。唯刘伶一杯浊酒，将整座时代的废墟，酿成“无思无虑，其乐陶陶”。

千载而下，读《酒德颂》者，或慕其放达，或讥其沉湎。金圣叹独见“众人皆醉，伯伦独醒”；叶梦得亦言“此未必意真在于酒，盖方时艰难，人各怯祸，惟托于醉，可以粗远世故”；苏轼更叹“诗文岂在多，一颂了伯伦”。酒德者，实乃人德；醉乡者，实乃人世的倒影。刘伶以一躯瘦骨、一壶浊醪，替一个时代承担了全部的清醒与全部的痛楚：以醉为醒，以狂为真，以无用为大用。或谓其颓唐，然颓唐者，正伤心人语也；或谓其放诞，然放诞者，乃嵇阮遗风也。遂使《酒德颂》二百余字，成为魏晋文人心灵史上最苍凉、最飘逸的一页。天地一朝，万期须臾，大人先生犹在八荒之中举杯独立；杯中浮起的，是千秋士人共有的、欲说还休的泪光—— 醉眼看世，世是浮萍；醒眼看醉，醉是渊薮。魏晋文人的思想与痛楚，尽在那一觞一咏之间。

咏刘伶

刘伶旷达睨尘嚣，天地为家醉一瓢。

对策谈无身竟罢，杯中避世酒长浇。

佯狂岂止糟丘癖，醒眼何妨卧碧霄。

一颂千年传万古，清风月下酹高标。

【刘伶人物相关成语典故】

竹林七贤幕天席地鹿车荷锸五斗解酲以酒解酲枕曲藉糟熟视无睹土木形骸鸡肋尊拳唯酒是务醉侯

【史传典籍及评价】

1. 《晋书・刘伶传》：刘伶字伯伦，沛国人也。身长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志，常以细宇宙齐万物为心。澹默少言，不妄交游，与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

2. 《晋书・刘伶传》：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

3. 《晋书・刘伶传》：伶跪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儿之言，慎不可听。”仍引酒御肉，隗然复醉。

4. 《晋书・刘伶传》：尝醉与俗人相忤…… 伶徐曰：“鸡肋不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止。

5. 《晋书・刘伶传》：伶虽陶兀昏放，而机应不差。未尝厝意文翰，惟著《酒德颂》一篇…… 尝为建威参军。泰始初对策，盛言无为之化。时辈皆以高第得调，伶独以无用罢。竟以寿终。

6. 《世说新语・任诞》："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 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7. 《世说新语・文学》：刘伶著《酒德颂》，意气所寄。

8. 《世说新语・容止》：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

9. 《世说新语・任诞》：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 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10.南朝宋・颜延之《五君咏・刘参军》：刘伶善闭关，怀清灭闻见。鼓钟不足欢，荣色岂能眩。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颂酒虽短章，深衷自此见。

11.唐・白居易《咏兴五首・小庭亦有月》：幕天而席地，谁奈刘伶何。

12. 宋・苏轼：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 又叹：诗文岂在多，一颂了伯伦。

13.清・金圣叹《天下才子必读书》：从来只说伯伦沉醉，又岂知其得意在醒时耶…… 信乎众人皆醉，伯伦独醒耳。"

14宋・辛弃疾《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

15. 宋・范仲淹《剔银灯・与欧阳公席上分题》：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一醉。

16. 宋・黄庭坚《谢答闻善二兄九绝句》：阮籍刘伶智如海，人问有道作糟丘。酒中无诤真三昧，便要嵇康输一筹。

孙克攀先生

【作者简介】孙克攀，字若水，号泉一，善烹饪，乐旅游，喜诗词，好品茗，习周易。著名诗人，剧作家，文学评论家。现为中国国风网主编，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协会会员，中国民主同盟盟员。著有《若水·寒士百吟》、《诗韵临涣》、《若水杂谈》、《七十二候吟谈》，《若水诗集》（一、二）及长篇历史小说《桓伊》，编写剧本《桓伊》、《刘开渠》（合作）两部，主编《青龙寺行吟》和《皖北川藏线行吟》作品两部。

责任编辑：张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