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观摩了日内瓦大剧院芭蕾舞团极限现代舞作品《局外人》的亚洲首演。舞台布景极尽克制，只有四根高低错落的钢索，背景光影如一日间流转的天光，明暗交替，亮时得以看清舞者细腻的肢体神态，暗场时只剩干净利落的剪影，将全部表达交付于人体本身。演员功底扎实，动作不是刻意定格的造型，而是身体自然的流动，升起、坠落、借力、顺势，肢体本身就在诠释依附与制衡。
剧目开篇，孤身一人在舞台上四下张望，仿佛在茫茫世间渴求着什么。随后群舞涌入，众人纷纷起身寻找，急促地来回奔跑追逐。初看之下场面无序，但若紧盯一人，便能发现人群涌动之下暗藏规整的轨迹，匆忙往复，让我联想到普通人日复一日无休止的生活奔波。随之舞者之间慢慢建立联结，有人借同伴的力量在地面旋绕，动作一遍遍重复；继而一人被另一人拦腰抱起，像是人被各类关系裹挟纠缠，困在羁绊之中，难以独自向前。接连不断的托举层层铺开，大多数托举转瞬即逝，唯有一组留存到最后，暖黄灯光中被托举者于高处尽情舒展着肢体，仿佛借着他人的支撑触碰到了自由，接连引来更多的人在落日余晖般温暖的灯光中肆意生长。钢索段落是全剧最核心的意象，在我看来走索者有两种状态，有人步履颤颤巍巍，有人从容熟练、游刃有余，在持续的乐声里来回行走。结合编舞的创作理念来看，钢索和地面是互为镜像的两个世界，地面是喧嚣拥挤的群体空间，钢索是悬于边界、时刻面临失衡风险的另一种生存场域，走索者只是选择站在常规秩序之外，直面坠落的可能。他们之间同样存在差异，只是每个人和风险、平衡的相处方式各不相同。舞台之上，不断有人借势而起，又轰然倒下；一部分跌落的人会被再次托起，也有人倒下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隐入人群，映照着群体之中各不相同的个体命运。
《局外人》剧照
剧目推向高潮时，钢索剧烈晃动，地面舞者仓皇舞动。无数人借着托举奋力向上，想要触碰钢索之上的身影，却一次次跌落。四根错落的钢索遥遥相隔，彼此难以交会。这个画面让我读出隔阂与壁垒，即便共同身处震荡之中，两个世界之间想要互通依旧艰难。作品里设计的短暂牵手的瞬间，代表两个世界偶然、短暂的相通，却并非壁垒的彻底消融，隔阂本身是恒在的。而后也能看见有人依托他人、踩着旁人向上，或是暗合现实里复杂的生存图景。直至尾声，舞者各自舒展起舞，表面四散纷乱，每个个体却自有节奏与秩序，仿佛在诉说宏大的生存洪流里，每一个人都保有独属于自己的轨迹，在自由舒展中，回味无穷。
整部作品摒弃线性叙事，高度抽象，奔跑、托举、坠落反复大面积重现，描摹群体像蜂群、鸟群一般，在隐形秩序里不断裹挟、流动的生存图景。究竟谁是局外人？它不是特指某一个角色，而是钢索上的人与地面人群互为局外人，彼此观望，却很难真正共情、理解；就连台下观看这整场生存图景的我们，同样是某种意义上的局外人。
原标题：《十日谈·夜光杯×艺术节｜尹佳：皆是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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