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嫁给顾长晋的那一年,整个家属院的婶子大妈们都在传,说我这姑娘怕是脑子叫门给夹了。
堂堂县教育局督学的独生女,市里银行信贷科那个一表人才的小主任不要,偏偏挑中了野战医院里一个二十八岁、成天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工作服、说话比军规还少的女军医。
我妈拉着我在沙发上抹了整整两宿的眼泪,我爸把那摞替我相看的照片摔进了废纸篓,前后将近五十天,只要我回家,饭桌上的气氛就跟霜打过一样。
院里那几个嘴上从来不肯闲着的阿姨,凑在楼道里压低声音嘀咕,说这丫头怕不是撞了什么邪,好端端一个刚过二十三的姑娘,怎么就死心塌地缠上一个整天跟手术刀、消毒水打交道的"女闷罐"。
她们哪里晓得,去年初冬我在单位楼梯口突发阑尾炎、疼得两眼发黑倒在雪地里的那天深夜,是她披着军用棉大衣,借了辆破面包车,一路把我从镇卫生院颠进了驻地医院,整整在走廊椅子上守了我一宿。
她们更不晓得的是——
婚后头一年,她每个月只肯和我同房一回。
就一回。
我问她缘故,她只是侧过脸,用指尖替我理了理被子的领口,声音淡淡的,说:"你底子亏,得养着。"
我信了她的话。
可我没想到,每一回同房,她那双惯于做手术的手,力道大得让我连气都不敢匀。
我埋怨她弄疼了我,她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辩。
直到那个深冬,她毫无预兆地脱下了那身肩上还没捂热的军装,然后,整个人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我枯等了八十多个昼夜,没有一条短信,没有一个电话。
是部队派来的专职司机,开着那辆挂着军牌的墨绿色越野车,把我接进了驻地大院。
那位两鬓见霜的老司令,隔着一副宽边深色老花镜,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足有三分多钟,才慢慢地开了口,说出那句让我脑子里轰地一片空白的话——
"小伙子,你晓得你娶的那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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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顾长晋这个人,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张冷得像铁板的手术台旁边。
那天我烧得神志不清,只记得白晃晃的灯,还有一双戴着蓝色手套的手,不慌不忙地摁住我胡乱挣扎的手腕,声音比那盏无影灯还冷静:
"别动。血管细,你一动我就扎偏了。"
我当时迷迷糊糊,眼神涣散地顺着那双手往上看,看到一张年轻得出乎我意料的脸——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嘴角抿得很紧,表情冷淡得像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器械。
我问她:"你多大?"
她头也没抬,眼神专注在我手背上的针眼:"管你什么事。"
我说:"你比我想的年轻。"
她终于抬起眼睛,极短地扫了我一眼,语气平得像白开水:"你话真多。"
然后就不再理我了。
我就这样记住了顾长晋。
后来退烧之后,我托医院里的后勤师傅打听,才知道她叫顾长晋,二十八岁,是驻地医院的外科医官,听说手术做得极稳,上级器重,同僚服气,就是性子冷,嘴上从不饶人,院里的男兵私下管她叫"顾阎王"。
我打听完,在门诊楼外头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栋灰白色的楼,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可能找到了。"
我妈回了我三个字:"找到啥?"
我没回。
我第二次见顾长晋,是我故意制造的机会。
我以复查为由,挂了她的诊。
她坐在诊室里,白大褂领子扣得一丝不苟,病历夹压在左手下,右手拿着笔,头不抬地问:"哪里不舒服?"
"心跳有点快。"我说。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秒,把笔放下,语气平静:"你上次住院是阑尾炎,和心跳没关系。"
"那可能是见到你紧张的。"
诊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她重新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两个字,然后把夹子推到我面前,一字一顿地说:"回去吧。"
我低头看,她写的是:正常。
我说:"顾医生,我能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她没有立刻拒绝,只是抬起眼皮,用一种像在研究病例的眼神把我从头打量到尾,开口道:"你家在本地?"
"嗯,就在驻地隔壁的临河街。"
"家里什么人?"
"爸妈,还有我。"
"工作?"
"建筑公司,做项目预算。"
她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写东西,随口说了一句:"下一个。"
我愣在原地:"顾医生?"
"你的问题我都了解了。"她没抬头,"下一个。"
我就这么被打发了出去。
但我站在走廊里想了想,觉得她没有直接说不,已经算是某种进展。
第三次见面,是她主动找上门来的——当然,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妈。
我妈那阵子腿疼得厉害,我带她去驻地医院看诊,挂的是骨科,没想到在走廊上碰见了顾长晋。
她穿着便装,手里提着一袋科室发的东西,走路很快,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我拦住她:"顾医生。"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旁的我妈,没说话。
我妈是个眼神极好的人,立刻把我和顾长晋来回扫了两眼,眯起眼睛笑道:"这是哪个姑娘?长得真俊。"
顾长晋说:"阿姨好,我是这里的医生,顾长晋。"
我妈一听"医生"两个字,眼睛都亮了,立马拉住她的手,把自己腿疼的毛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激动处,把裤腿都挽起来给她看。
顾长晋蹲下来,不嫌麻烦,把她的腿认真看了一圈,又问了几句,站起身说:"不是大问题,是膝关节慢性劳损,我帮你写个单子,你去做个片子,再拿着片子来找我。"
我妈当场就红了眼眶,攥着她的手说:"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顾长晋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是职责。"
后来我送顾长晋去走廊口,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把一张写好的科室内线号码的便条递给我:
"你妈片子出来了,打这个号码,找我。"
我接过来,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转身走了,背影笔直,步伐不快不慢,走廊的白炽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02
我妈的片子出来之后,我去找顾长晋,她帮我妈安排了后续的治疗方案,说得详细,每一步都写在纸上,字迹工整,一撇一捺都是直的。
我妈在诊室外头等我,我趁机问她:"顾医生,你平时休息日做什么?"
她把病历夹合上,说:"睡觉。"
"睡觉?"
"值完班之后,睡觉。"她顿了顿,抬起眼,"你是想问我有没有时间让你请吃饭吧?"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一时没接上话。
她说:"下周三下午我有半天。你定地方,发到那个号码上。"
说完,她拿起听诊器,起身去叫下一个病人,留我愣在原地。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话题的人,点菜的时候看了菜单很久,最后只点了两个素菜,我问她不吃肉吗,她说吃,但吃太多晚上值班容易犯困。
我问她做外科苦不苦,她想了一下,说:"苦,但做完手术病人活了,不苦。"
我问她有没有想过转行,她看我一眼,说:"没有。"
我问她家在哪里,她说北边,离这里很远。
我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就我一个。"
我当时没有追问。
饭后我们在街上走了一截,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我买了一包,递给她,她接了,剥了一颗吃,然后说:"甜度不够。"
我说:"那下次换一家。"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考量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嗯。"
就这一个字,我高兴了整整一个礼拜。
往后的日子,我像着了魔一样往顾长晋身边凑。
她值夜班,我就在医院门口等她下班,有时候她出来已经是后半夜,月亮都偏西了,她一眼看见我就皱眉:"你站这儿多久了?"
"不久。"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走吧。"
她带我拐进了驻地旁边那条小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小馆子,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一看见顾长晋就招呼:"顾医官,老样子?"
顾长晋说:"嗯,加一副碗筷。"
老板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
那天我们吃的是炖豆腐和拌黄瓜,外加一碗白米粥,她吃得很快,吃完了撑着下巴,听我说了一肚子废话,偶尔接一两句,偶尔不接,但眼神一直是落在我身上的。
吃完出来,路上她忽然说:"你追我,是认真的吧?"
"当然。"
她把手插进口袋,低着头走了几步,才说:"我这个人,不太好相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停下来,转头看我,眼神很平,"我性子直,不会哄人,不爱说废话,有时候说话很难听。我不可能为了让你高兴去改这些。"
我说:"我也不要你改。"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但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走在我右边。
03
我们定下来的那天,没有什么仪式感。
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我去给她送换洗的衣服——她周末回来住,但经常忘带东西,我就养成了帮她带的习惯——她接过袋子,随口问了一句:"你妈最近腿怎么样了?"
我说:"好多了,上周还跑去打麻将了。"
她说:"让她少打,久坐伤膝盖。"
我说:"你替我说,她听你的,不听我的。"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但确确实实是笑的表情,说:"你妈喜欢我,你爸呢?"
"我爸说你是个正经人。"
"哦。"她把袋子搁到柜子上,侧过身问我,"那你觉得呢?"
我说:"我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让我静得下心来的人。"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是在表白?"
"算是。"
"算是是什么意思,是还是不是?"
"是。"
她点了点头,拿起一件衣服抖开来叠,叠了一半,说:"那行吧。"
我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她把衣服放进柜子,"你还要放烟花?"
我后来回想,顾长晋答应我的那一刻,我站在她宿舍那间只有十二平米、靠墙摆着一张窄床和一个旧木柜子的小屋里,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远远的有哨声,阳光斜切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就那样平静地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整齐,转过身来,眼神平静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但我们认识到结婚,中间横着的那道坎,叫我妈。
我妈最初是喜欢顾长晋的,喜欢她会看病,喜欢她长得好看,喜欢她说话直爽,但喜欢归喜欢,等我真的开口说要娶她,我妈的态度立刻变了。
"你说什么?"我妈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茶杯搁到茶几上,声音都拔高了,"你要娶那个女兵?"
"她是医官,妈,不是女兵。"
"医官也是兵!"我妈站起来,围着茶几转了半圈,"那当兵的哪能是长久的,今天在这里明天调去哪儿,你到时候怎么办?跟着她跑?"
我爸坐在旁边,一声不吭,但脸色也不好看。
我说:"妈,长晋人很好——"
"我知道她人好!"我妈打断我,"她当然好!但是你想想,她比你大五岁,在部队,分开两地,你们成了家怎么过日子?她一走半年,家里谁管?孩子谁带?"
我说:"这些以后可以商量——"
"商量?"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你连对象还没处稳当,就跟我说以后商量?"
那天晚上,我妈足足哭了有一个小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最后是我爸叹了口气,开口了:"儿子,你自己拿主意,但你得想清楚。"
这是我爸当时说的唯一一句话。
我想了三天,第四天,我去找顾长晋,把这些告诉了她。
她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妈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我知道有道理,但我想娶你。"
她转过脸,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她开口说:"你去把你妈约出来,我请她吃饭。"
那顿饭,是顾长晋请客,地点她选的,一家安静的本帮菜馆。
我妈去之前梗着脖子说不想去,被我爸推着出了门。
顾长晋已经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见我妈进门,站起来,迎上去,叫了一声:"阿姨。"
我妈哼了一声,没说话,坐下来。
顾长晋不慌不忙,把菜单推到我妈面前,说:"阿姨,你有什么不能吃的,或者想吃什么,你说,今天你点。"
我妈接过菜单,眼神还是硬邦邦的,但还是翻开来看了,点了几道菜,然后把菜单还给顾长晋,开门见山地说:"我就问你一件事,你在部队,我儿子在这里,你们结了婚怎么过?"
顾长晋说:"聚少离多,这是现实,我不想骗你。"
我妈冷笑一声:"你倒是实诚。"
"阿姨,"顾长晋把茶杯推到我妈面前,认真地说,"我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但我能告诉你的是,他在这里,只要我能联系到,出了任何事我都管。他生病了我想办法,家里有事我能回来的时候一定回,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忽然红了,声音也软了几分:"那孩子呢?孩子你管吗?"
顾长晋说:"管。我会管的。"
"你说话算话?"
"我从来不说不算话的话。"
我妈低下头,用手背按了按眼角,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个孩子,就是太倔,不像个姑娘家。"
顾长晋说:"我知道。"
我妈抬起头,上上下下又把她打量了一眼,最后轻声说:"算了,算了……你好好待他。"
顾长晋点了点头,说:"嗯。"
婚礼办得简单。
顾长晋不喜欢热闹,说太多人她应付不来,我迁就她,只请了两家的至亲,在老城区一家小饭店摆了六桌。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几乎没什么妆,但那天满屋子的人,我一眼只看得见她。
婚礼上,她一直站得很直,跟长辈们说话不卑不亢,敬酒的时候一杯一杯地喝,一滴不剩,喝到后来脸颊微微有点红,但还是端着杯子,眼神沉稳。
我妈在旁边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媳妇挺能喝的。"
我说:"嗯。"
我妈又说:"长得是真好看。"
我说:"嗯。"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就知道嗯。"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我们坐在空了的饭店里,服务员来收杯盘,顾长晋把外套披在肩上,侧过脸看着窗外夜里的街道。
我问她:"累吗?"
她说:"还好。"
我说:"谢谢你今天。"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说什么傻话。"
然后低下头,把杯子里剩的最后一点水喝掉,站起来说:"走吧,明天我还要上班。"
04
婚后的日子,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顾长晋回来之后,家里会热闹一些,或者至少多一点声音。
但她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消毒水和药味,进门换了鞋,第一件事是去把手洗干净,洗了一遍又一遍,我站在厨房门口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然后坐到桌前,把一周没看的报告文件摊开来看。
我把饭端上来,她便放下东西,认认真真吃完,不挑,不剩,吃完了说一句"好吃",然后收了碗去洗。
我说我来洗,她说你去歇着,三下两下已经搞定了。
她不是那种会撒娇或者黏人的妻子,也不会在我讲完一天的事情之后给我什么温柔的回应,她最常见的反应是"嗯"或者"知道了",偶尔点一下头。
但她记性极好。
我随口说过一次喜欢吃糟卤鸭掌,后来她出差回来,带了一盒,搁在桌上,什么也没说,我看见了问她这是哪儿买的,她说路过的时候买的,你不是喜欢吃吗。
我随口抱怨过一次办公室里有人爱打小报告,她后来见着我们同事,会多留意一眼,见完了悄悄问我哪个是那个人。
我说我脖子有点酸,她过来,二话不说就给我按,力道很重,按得我龇牙咧嘴,她说忍着,然后不紧不慢地继续按,按完了说,以后坐姿注意点。
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婚后头一年,有一件事让我憋屈了很久很久。
那就是同房这件事。
结婚是夫妻,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顾长晋每个月只肯和我同房一次,就一次,雷打不动。
最开始,我以为是她值班太累,没多想。
但时间长了,我有点绷不住,有一次鼓起勇气问她:"长晋,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正在看书,把书放下,侧过脸,平静地问:"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
我说:"那你为什么每次……就那么一次?"
她沉默了片刻,说:"我有我的考虑。"
"什么考虑?"
"你身体不好,补多了亏。"她重新拿起书,说得云淡风轻,"你底子虚,我是医生,我知道。"
我说:"长晋,我身体好得很,你别——"
"听我的。"她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平静又笃定,把我后面的话全部压了下去,"医学角度,我说的是对的。"
我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什么。
可问题不只是次数。
还有她的力道。
她那双手,做了多少年手术的手,劲儿大得出奇,同房的时候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说:"你能不能轻点?"
她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我,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了我片刻,说:"弄疼你了?"
我说:"有点。"
她没有道歉,只是说:"那你说出来。"
我说:"我现在在说。"
她沉默了两秒,说:"好。"
然后动作依然没有变轻。
我都快气笑了,说:"顾长晋——"
她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了一下我的肩,只说了一个字:"忍。"
就这一个字,我什么气都没了。
但我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有拔干净。一个医生,一个懂得身体、懂得轻重的人,为什么每次都像是故意的?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就是驱不走。
05
顾长晋有个习惯,是婚后我才慢慢发现的。
她的手机,从来不离身。
不是那种普通的随手带着——是无论去哪儿都揣在兜里,充电也插在卧室角落里,屏幕朝下,就连我们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她也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永远朝下。
有一回我无意中拿起来翻了个面,她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眼神往那边扫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电视。
但那天晚上,她上床睡觉之前,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走了,插到了卧室充电口,位置比以前更靠里。
我没有说什么。
我也试过问她密码,她说:"你有什么想看的,跟我说,我给你看。"
我说:"我不是想看什么,就是觉得夫妻之间互相知道密码,这是很正常的事。"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语气不急不缓:"手机是我的,密码是我设的。我没有欺骗你,你信我,就不需要密码。"
这句话,我没办法反驳,因为她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但越是这样,我心里那团说不清楚的东西就越是压得慌。
让我真正坐不住的,是那通电话。
那天是周末,我在阳台浇花,顾长晋坐在客厅沙发上。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
我没动,继续浇花,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她开门出来,手机已经揣进口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坐回沙发,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我从阳台走进来,把喷壶搁到地上,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她没抬头:"怎么了?"
我说:"谁打来的?"
她翻了一页书,说:"工作上的事。"
"什么工作上的事,要进屋关门说?"
她这才抬起眼,平静地看了我一眼:"涉及病人隐私,不方便在外面说。"
我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顾长晋,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把书合上,放到腿上,没有立刻开口,就那么看着我,沉默了足有十几秒,才说:"没有。"
"没有?"
"没有。"
她的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躲闪,只是平静,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偏偏就是这种平静,让我更加不安。
真正把我逼垮的,不是那通电话,而是更早之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天我下班回来,进门换鞋,随手把外套搭在沙发背上,抬头看见顾长晋站在窗边,侧对着我,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正低头看。
我说:"回来了。"
她迅速把那张纸对折,塞进外套口袋,转过身,说:"嗯,今晚吃什么?"
就这一个动作。
快,自然,干净,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本能反应。
我当时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去厨房开始做饭。
但那个画面,像一根细针,悄悄扎进去,拔不出来。
我在厨房里切菜,脑子里把她婚后这一年的种种细节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每月只有一回,说是为我的身体,但我并不虚。
弄疼了我,说让我忍,但一个外科医生不可能不知道轻重。
手机屏幕从来朝下,接电话进卧室关门,密码从不告诉我。
那张被迅速收起来的纸。
偶尔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叫她也不应声,等我再叫一次,她才回过神,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我把这些拼在一起,拼来拼去,怎么拼都对不上一个完整的答案。
顾长晋告诉我她要退伍,是在某一个平常的晚饭后。
她把碗筷摆好,坐下来,说:"我可能要退伍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什么时候的事?"
"快了,手续在走。"
"那退了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她喝了口汤,说:"先回来,别的以后再说。"
我看着她:"先回来,然后呢?"
"然后就在家。"她放下碗,抬起眼,语气很平,"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多在家待着?"
我说:"我当然想。"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端起碗,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她在卫生间洗漱的声音,第一次觉得,也许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她退伍,她回家,我们可以像真正的夫妻一样过日子,买菜,做饭,散步,把日子过得慢一点,厚一点。
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她退伍那天,我请了假,送她去办手续。
她穿着军装,一丝不苟,把证件和文件整理得清清楚楚,装在一个旧公文包里,手续办完,把那身军装最后折叠整齐,交了上去,换回来一套便装。
我站在走廊里等她,她推开门走出来,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外套,一下子看起来普通了许多,但眼神还是那么沉。
我说:"走了?"
她说:"走了。"
我把她的包接过来,挎在自己肩上,说:"我们回家。"
她走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了个字:"嗯。"
那个"嗯",说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我侧过脸看她,她已经望向了别处,眼神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我叫不出她在看什么。
可我没有料到,退伍后的第三天清晨——
顾长晋不见了。
早上我醒来,床铺那边已经叠好了,枕头压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都没有。
她的外套不在衣架上,那双她最常穿的平底鞋不在门口。
我以为她出去买早饭了,去楼下转了一圈,问了街口的早餐摊老板,老板说没见过她。
我打她电话,关机。
发消息,石沉大海。
我把屋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柜子、抽屉,一样一样地查,才发现她的证件夹不在原来的位置,那个跟了她多年的旧公文包也不见了。
我站在卧室中间,愣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低下头,看见床头柜的抽屉没有关严。
我拉开来,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白纸,叠成四折,放在正中间。
我颤着手拿起来,展开,就看见上面用她那种一撇一捺都是直的字迹,写着短短四个字——
好好等我。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解释。
就这四个字。
我把那张纸按在掌心,坐到床沿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打进来,落在地板上,暖的。
可我坐在那片光里,从头凉到脚。
我枯等了八十多个昼夜。
没有一条短信,没有一个电话。
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没有消息。每天晚上躺下去,最后一件事还是看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我妈知道了,跑来陪我住,在家里急得团团转,骂了三天,骂到第四天,改哭了,哭完了跑去找我爸,我爸在电话里沉默半天,只说了一句:"等着。"
就连单位的同事都看出我不对劲,背地里悄悄问我是不是出了家庭变故,我说没有,就是最近没睡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熬过去,像是站在深水里,水面越来越高,但又始终没过顶。
直到那天——
是部队来的司机,开着那辆挂着军牌的墨绿色越野车,停在我楼下,司机摇下车窗,问了我的名字,说:"首长让我来接你。"
我问:"什么首长?"
司机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驻地大院的会客室,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靠窗摆着一套旧茶具。
老司令已经坐在那里,两鬓全白,戴着一副宽边深色老花镜,见我进来,抬起眼,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足有三分多钟。
我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
老司令端起桌上那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呷了一口浓茶,不紧不慢地搁回原处,这才又一次抬起眼睛,眼神定定地落在我脸上,重重地问出了那句话——
"小伙子,你晓得你娶的那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吗?"
我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迸不出来。
老司令盯着我,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最终弯下身子,从那张掉漆的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四角都磨得发了毛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把那个档案袋一寸一寸地推到我跟前,始终没有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
"你,自己打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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