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九三五年三月十四日深夜，贵州遵义以西，中革军委连发数道命令，措辞罕见地硬：明十五日绝不动摇地坚决消灭鲁班场之敌，以粉碎敌人新的围攻，转移整个局势。
这一仗打得有多苦？仗打完，林彪在电报里报告红一军团伤亡四百八十人，红三、红五军团伤亡更重。守军工事是用石头和草饼垒起来的碉堡，红军硬是敲掉、夺占了七十多座。敌人的战报里也承认，红军撤离后，沿途遗留伤员上千。双方都咬着牙在硬顶。
这笔账，正是后人骂"臭棋"的本钱。可换个角度看：一支没有重炮的队伍，敢向蒋介石嫡系三个师的坚固阵地发起总攻，这个声势本身就是打给蒋介石看的——只有打得足够真，蒋介石才会信红军要往川南去。
可很多人没注意到，这场仗开打前，前线就有不同意见。有前线将领向上建议：敌人阵地工事坚固，地形对我不利，应迅速脱离当前之敌，西渡赤水寻求机动。仗打到傍晚，红一军团林彪、聂荣臻的电报也到了军委：截至十七时半，各方攻击多受手榴弹压迫，故未得手，建议转移地区。
难道他看不出攻坚的凶险？看得出。当时蒋介石调集四十万大军四面围堵，周浑元这支蒋介石嫡系，像一颗钉子钉在红军西进茅台渡口的必经之路上。不打疼它，红军往川南走，它就跟在后面咬；可要真硬拼，重武器奇缺的红军未必啃得动三个师的碉堡阵地。
这仗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全歼敌人。
事后看得很清楚：猛攻一天，周浑元部被打得龟缩碉堡，三天不敢轻举妄动。而红军大张旗鼓从茅台三渡赤水，白天渡河、旌旗招展，摆出北渡长江与红四方面军会师的架势。蒋介石果然中计，把几十万大军压向川南。他万没想到，红军随即秘密回头，四渡赤水，南渡乌江，兵锋直指他本人坐镇的贵阳。他在日记里把这一仗前后国民党军的调度比作"以水扑水，随扑随涨"——几十万大军被两三万人的队伍牵着鼻子走。
再往后的巧渡金沙江，毛泽东在过茅台浮桥时就撂下过一句话：只要能将滇军调出来，就是胜利。滇军后来真被调出来了。这条线，起点正是鲁班场。
评判这一仗，不能拿"有没有全歼敌人"当尺子。单看战术，攻坚未克、付出伤亡，是真的；可放进四渡赤水整盘棋里，它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一环——用局部的代价，换来了全局的主动。前沿指挥员盯的是眼前的伤亡和风险，总揽全局的人算的是几十万敌军往哪里动。视角不同，结论自然不同。
四渡赤水之所以被奉为神来之笔，不是每仗都零代价完胜，而在于从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只盯着一场战斗的输赢，就永远看不清整盘棋的用意。
这个道理放到今天也一样：下大棋的人走一步，看的是三步之外；只看眼前这一格的人，永远觉得他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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