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小啵又发烧了，没来由的，一下子又冲上了40度。
第一个发现她发烧的人仍然是奶奶，当时，我正开着车，带她俩去杭州，也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赴一位朋友三番两次的邀约。
她说，无论孩子爸爸在不在，可以快乐的时光，不用积攒给以后。
我提前几天跟啵啵说了出行的计划，告诉她我们要去哪里、去见哪些朋友，于是，她的小嘴便时不时蹦出“杭州”和朋友的名字——那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她的好朋友。
一早出门坐上车，她还问我：“我们会见到狗狗吗？”但是路上她一反常态地不肯吃早饭，三番五次拒绝后，奶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便伸手去摸，额头烫烫的。
她总说啵啵是个很懂事的乖孩子，如果吵闹或抗拒，一定有她的理由。而她拴在孩子身上的心眼子远不止八百个，比我这个当妈妈的要敏锐和细心得多。
我连忙从最近的一个高速出口驶离，掉头就往家赶。
回家以后，奶奶先给她物理降温，然后趁孩子睡着，给爷爷打电话询问意见，又把收拾好的行李一一复原归位。
她说：伟伟小时候也是这样，一般39.5以下还能生龙活虎，39.5以上就只会昏昏欲睡。
我跟她说，不管怎么样，有了前面几次生病的经验后，照顾起来心里还是觉得笃定一些，没那么慌乱了。
看起来，生病也不是一无是处啊，不仅对小孩，也是对大人。
但这句话还是说早了。
毕竟，生活最大的确定性，就是它的不确定性。
啵啵迷糊了一小会儿后，照例拿起她喜爱的小白兔就往奶奶怀里钻，奶奶抱着她来回踱步，突然——
手中的兔子掉在了地上，她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愣愣地任它从指尖划走。
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反应，眼神是空洞的、涣散的、迷离的。任凭我们唤她、逗她，瞳孔都只剩一片游离的黑。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我冲进房间去换衣服，准备带她上医院，奶奶看到我里里外外焦躁的模样，安静地说：“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你的平静，是给孩子最大的祝福、最好的礼物。”
我愣住了。
我很清楚，她的心同样在怦怦跳，她对孩子的担忧一点都不比我少，但她却能够像这样不动神色地稳住自己，并且余出额外的力气来鼓励儿媳。
我清楚地记得泽伟刚出事的那几天，她带孩子下楼遛弯，心里堵着千头万绪。天黑下来了，她想带孩子回家，却在小区里迷失了方向。
当我妈后来找到她们的时候，她在哭，孩子也在哭，迷茫和无助氲在漫天的夜色里。
我也记得许许多多个早晨，她神情恍惚，不是一夜无眠，就是被噩梦侵袭，每一个跟泽伟有关的不好的梦，都让她紧张、焦虑、落泪。
偶尔她也能做到一些团圆的美梦，在泽伟打来电话时，开心地跟他分享，告诉他：妈妈的梦很准的，你一定会很快回家。
只可惜，那些梦，也只是梦。
奶奶摸了摸我的手：“你看，手那么冰，吓坏了。”
我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透过我冰冷的毛孔一点点渗进来，我想，怀里的小啵也感觉得到，哪怕她呆若木鸡、一句话也不说，但她能感受到，奶奶像超人一样，带给她安全、笃定和温暖。
我知道，那是她一生取用不尽的礼物，也是最好的言传身教，这种安全和信任会深深地扎根在她的心底，而当她长大，有朝一日，她会理解那种无须外求的自足。
只是，谁又能牵一牵奶奶的手，给她一个拥抱，告诉她“吓坏了吧”、“没事”？
去生活，就像没有生过病一样；
去爱，就像没有受过伤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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