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真学问兴真学术

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是一项前无古人的开创性事业，既考验一个民族的理论创造力，也考验一代学人的治学品格。在此过程中，有一个根本性问题日益凸显：何为学问、何为学术，二者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这看似概念之辨，实则关乎哲学社会科学的前途命运与每一位学人的立身之本。

近年来，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是，学术日趋发达而学问相对贫瘠。论文数量、项目级别、引用率指标一路攀升，而真正能够回应时代、经得起时间淘洗的思想成果却为数不多。更有甚者，一些研究沦为精致的技术操作——方法严谨而问题空泛，体例整饬而洞见匮乏。学术一旦脱离了学问的根脉，便如无根之木，纵然一时枝繁叶茂，终究难成参天大树。学术的隐忧，往往不始于外部环境的变幻莫测，而首先来自学问内部的自我窄化。

要明辨体用，让学术厚植学问之根。“辨体用”，辨的是二者的本末与主从，即学问为体、学术为用。所谓“体”，是根柢、是灵魂，关涉方向、价值与根本关切；所谓“用”，是方法、是形态，承载研究的展开与成果的传扬。程颐论《易》有言：“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体与用并非先后两截、彼此悬隔，而是同一事物的两个面向。学问为体，规定着学术的内核与品格；学术为用，实现着学问的积累与传扬。无体之用则盲，无用之体则虚，割裂两者，终将两失。学术须从学问里生长出来，又时常回到学问中汲取力量。那么，学问又从何而来？问题意识为学问奠基。只积累不追问，书读再多，也只是替别人守着一座没有灵魂的知识仓库；只追问不积累，质疑喊得再响，也难逃没有根柢的寡淡清谈。问题意识绝非书斋里的冥想，它蕴含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千年文脉里，生发于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中，体现在广大人民群众的现实需要里。对研究者而言，最要紧的是听见时代的叩问，提出值得用一生去回答的问题。

要为学术立规，让制度为学问的创新发展保驾护航。学问难以量化，学术易于考核。考核体系过度倚重数量与形式，学问便容易被淡化或弱化，这正是“学术”对“学问”的遮蔽。规范是学术创新的重要保障，深化科研评价体系改革，破“五唯”、立新标，健全以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为导向的评价机制，推行代表作制度，为长周期、高风险、非共识的原创研究留出容错空间，才能让学者敢于坐冷板凳、甘于啃硬骨头。制度的价值，不在于把所有人赶上同一条赛道，也不在于让制度迁就思想，而在于以规则激发思想的生命力，让真正有价值的学问不至于被湮没。

要以学风铸魂，涵养崇实求真的学术生态。学风是学术的生命线，学问的品格最终要落到人的品格上。古人云“修辞立其诚”，治学亦当如此：诚于问题，诚于材料，诚于结论。在学术研究中，要坚决反对精致利己主义和极端个人主义，切实抵制急功近利、矫揉造作的浮躁之风，倡导“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的笃实精神，把心力安放在如何做真学问上，而非缠绕在虚浮于世的算计和经营上。真学问长在风雨里，不长在温室中。而足具理想信念的学术，其方向不可含糊，其技艺不可粗鄙，其风骨不可荒废。编辑与期刊为学术把关，更应是学问的发掘者：既要严守学术规范，更要珍视思想锋芒；既要识别真问题，更要支持有真学问的学人。唯其如此，方能涵养出风清气正、生机勃发的学术生态。

要开放对话，在文明交流互鉴中砥砺中国学术。当前，中国学术的突出短板，不在于研究成果的规模数量，而在于理论创新的相对不足。要创新，一方面要坚定文化自信，反对用西方理论剪裁中国经验、用西方标准丈量中国实践，警惕在概念移植与话语依附中丧失主体意识。另一方面，要防止把文化自信误解为封闭僵化，盲目拒斥一切异质思想的相互参照。真学问从来不是闭门造车的产物，它需要在与国际学术界的对话中不断校准和深化。中国学术理应贯通古今、融通中外，与西方学术展开平等而有尊严的对话，既敢于亮明中国观点和主张，也善于汲取世界一切优秀文明成果。唯有如此，中国学术才能真正从“被解释”走向“能解释”，以自主的知识体系提升中国学术的国际话语权。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本者何？真学问也。道者何？由人类卓尔不群的灵性、道德、理想共同造就的那条治学之路。何谓真学问？其始在“问”。在世事加剧变迁的时代，需要始终保持对如何理解世界、改造世界的追问。而这些追问，还要建基于矢志不渝的高尚的人文精神之上。何谓学术之道？其成在“证”。话说到何处，材料就得跟到何处；结论下到哪里，证据就得跟到哪里，学术由此以规范立身。在传承中赓续文脉、在创新中回应时代、在规范中守住底线，三者相续，学术之道乃成。由此观之，真学问与学术之道，看似一“体”一“用”、一“问”一“证”，实则同出一心——对时代之问的真诚回应，对普遍真理的不懈探索。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横渠四句，道出了中国学人的学问之志。马克思有言：“任何真正的哲学都是自己时代的精神上的精华。”面向新时代新征程，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正积累着前所未有的经验，也提出着前所未有的问题，这是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最丰厚的土壤，也是最迫切的考题。唯有以真学问兴真学术，在“两个结合”中深耕细作，才能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为人类文明的发展进步不断贡献中国智慧与中国力量。

中国社会科学报评论员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田粉红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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