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魁：让玉成为玉，让玉映照时代

在海口举办的一场玉雕作品邀请展，参观者络绎不绝。展厅内展品繁多，仿古、写实、精工之作各擅胜场。但走过一处展柜时，笔者不由得放慢脚步。

一套玉雕器皿安静陈列在柜中，无繁复纹饰，无刻意仿古，气韵流畅，富有张力，又自带温润钝感，像历经一段时间打磨的旋律，在展厅缓缓萦绕。其中一件玉壶壶身微倾，弧面起伏，仿佛玉料本身在呼吸。这是很难用“工艺精湛”简单概括的一种美感，作品不炫技，却让人看了还想再看。一旁观众反复举手机拍摄，有人低声道：“这套作品很有新意，和其他的都不一样。”

展柜旁站着一位玉雕师，圆脸，藏眼镜，书生气十足，却毫不拘谨。与人交谈时，他身体微微前倾，言语谦和，应答得体。这般气质让人觉得，若是放在学生时代，他定然是一名“好学生”：静心读书，踏实做事，不张扬，不标新立异，一开口便有独到见解。

他叫杨修魁，1985年生人，一位在新疆乌鲁木齐从事玉雕创作的青年玉雕师。

杨修魁

从西安到天山：一场奔赴玉的远行

2007年3月，西安已是草长莺飞，乌鲁木齐却刚下过一场大雪。22岁的杨修魁走出火车站，双脚首次踏上新疆的土地。这位山东郓城青年，彼时就读于陕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国画系，持有教师资格证，毕业后本可按部就班成为一名美术教师。为让毕业创作更具新意，他决定前往新疆采风。

这一去，便是17年。

原本只是采风之行，杨修魁顺势在乌鲁木齐的新疆白玉城和田玉玉雕技术培训学校谋得美术教师实习岗位。该校由玉雕名家马学武创办。此前从未接触过玉石的杨修魁，一走进校内颇具规模的玉雕展厅，便被一件件玉雕作品深深吸引，久久驻足观赏。他主动补足玉石专业相关知识，品读马学武的玉雕作品，时常与这位前辈促膝交流，直至深夜。

三个月的实习与采风期满后，杨修魁返回西安，仅用一周时间便完成毕业创作《新疆孩子》，该作品获评学院优秀毕业创作。彼时的他，已然心系新疆这片土地，难以割舍。2007年9月底，杨修魁再次奔赴乌鲁木齐，自此扎根于此，未曾离开。

“当时心里就想，玉文化博大精深，玉雕创作精妙人微，而我们对其了解甚少，实在可惜。”杨修魁回忆道。

真正让他决意扎根新疆的原因，在于玉雕名家马学武。作为国内享有盛誉的玉雕名家，马学武虽仅有小学学历，却学识渊博、见解通透，以自身经历生动诠释了“学历不等于学识”。在杨修魁眼中，这位日后成为他恩师的玉雕名家，既是躬身力行的实干者，更是善于思辨的思想者。

马学武坚持终身学习，最初聘请他人讲授国学经典，日积月累，早已熟读背诵《大学》《中庸》等经典篇目；他坚持自学书法，常年临帖习字，笔墨功底扎实深厚。尤为难得的是，马学武将数十年琢玉实操经验凝练为理论体系，先后著有《玉道》《大象无形》等著作，总结、归纳并创新提出玉雕创作的“三七定律”“五大要素”“阴阳雕刻法”等创作理念。

在杨修魁的记忆中，马学武每日总是到岗最早、离岗最晚，即便是基础工序的小件作品，也会细致耐心地为学徒讲解示范。杨修魁曾问他：“以您如今的行业声望与收人水平，本可安享清闲，为何依旧勤勉操劳？”马学武答道：“人活着是为了什么？积攒再多财富终究只是一串数字，衣食无忧便已足够。人应当去做更有价值、更有意义的事。”还有一句话，杨修魁多年来始终铭记于心：“人追钱累得很，钱追人才轻松。”想要让资源与机遇主动向自己靠拢，唯一的途径，便是潜心打磨自身修为。这句话，也成为杨修魁日后从艺立身、为人处世的根本准则。

在校任教期间，他一边承担授课工作，一边跟随马学武潜心研习玉雕技艺。杨修魁坦言：“师傅授艺方式十分独到。普通美术从业者多习惯于用直觉观察物象，直接落笔起稿；师傅却会先引导我思考玉石本身：玉石自有温润灵动的特质，其本质是什么？雕琢工艺的底层逻辑何在？理清这些核心问题后，再着手练习、落刀创作。”

杨修魁总结道：“这套授艺方法，本质是向内求索、沉淀心绪，待心境通透澄澈，创作灵感便会随心而动、自然流露。”

马学武传艺向来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但徒弟所能领会吸纳的程度，终究取决于个体悟性与钻研深耕的力度。〝我始终将师傅的教诲铭记于心，但我深知，记忆与听闻只是起点，这些道理必须在日复一日的实操中反复揣摩、印证体悟，才能真正内化于心、融入创作。”杨修魁说道。

2013年，在马学武的支持与鼓励下，杨修魁于乌鲁木齐创办了个人玉雕工作室。

读玉如读人：与万物对话的修行

“玉雕创作，当以传统文化为根基，以玉石原料为依托，以个人体悟为内核，用艺术语言完成表达。”这是杨修魁为创作立下的准则。他表示，道理浅显易懂，真正做到却需一生去践行。

杨修魁常说自己属于“大器晚成”之人，早年看待事物常有思虑不周之处。也正因这份钝拙与审慎，他更愿意沉下心细细品读每一块玉料。“读料本质是与玉石的双向沟通。创作既不能一意孤行、强行按自身想法雕琢，也不能全然被玉料形态束缚牵制，贵在拿捏分寸、顺势而为。”他坦言，行业前辈代代相传的挖脏去绺、留料备漏、因料造型等技法与创作理念，初看像是创作的条条框框，细细体悟后方知是琢玉的大智慧。玉石雕刻本是做減法，一旦剔除过多便无法复原；和田玉质地半透温润，本身并不适配高度写实的表达，这些材质自带的局限，恰恰构筑了玉雕独有的艺术表达体系。

2014年，杨修魁设计雕刻的《太极壶》，斩获第十一届“国石杯”和田玉玉雕精品展评会“最佳创意奖”。整件壶器无一处笔直线条，通体由曲线构成，壶柄与壶嘴均呈倾斜之势，放置桌面轻触便可缓缓旋转。“这件作品承载着我对《周易》的理解：阴阳相生相克，万物恒常流变。”道家讲求天人合一，儒、释两家思想内核同样包容共生、体察本质。“读懂玉石本身的气韵，石料自会呈现适配的创作方向，顺着物性雕琢，创作自然举重若轻。”

此后他又创作《鲲鹏壶》。《庄子》记载北冥之鲲化鹏而飞，杨修魁没有直接雕琢大鱼或飞鸟的单一形态，而是独辟蹊径，定格鲲化为鹏的蜕变瞬间：壶身保留鱼的躯体轮廓，前端雕琢鸟喙，器型随原石肌理向上延展，仿若翻涌浪涛。“我要定格的，正是鱼鸟转化、生生不息的动态过程。”这一创作思路，与郑板桥“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的画论有异曲同工之处：心中虽有构根，落刀创作未必全然复刻初衷，但随物赋形的逻辑一脉相承。

2021年10月，杨修魁人读中央美术学院高级研修班。为期一个月的启发式授课，让他得以沉淀思绪、梳理创作理念。结业归来，他先后创作出《七贤杯》与《长安符》两组作品。七只玉杯选用且末青白玉雕琢，形制体量各不相同，风貌自成一格。“我将每一只杯子视作独立的人来塑造，赋予它们专属形态与性情，但它们组合陈列在一起却相融相契、毫无违和。”作品极简克制的线条之间，尽数融人魏晋竹林七贤洒脱自在的风骨气韵。《长安符》取古玉尖头玉圭形制，线条利落如剑；单枚可独立陈设，多枚纵向拼接能连成一体，以90度夹角交错组合又形成十字阵列，暗喻个体身处社会体系之中，既能抱团聚力，亦可坚守自我方向。两件作品均获得央美授课导师的高度认可。

“创作想要抵达理想状态，找准中和有度的路径，作品便会自然而然生成。”杨修魁语气平和地总结道。他归纳专属创作心法—“三心二意与一道”：三心为信心、耐心、恒心；二意指人生修为与玉雕技艺两条求索路径；而二者融会贯通，经常归于大道。

20余岁拜师马学武深耕琢玉，而立之年创办个人工作室，行至不惑之年回望来路，人生每一阶段该完成的积淀与突破，杨修魁都未落下。“就像做玉一样，急不来，也省不得，水到自然成。”

技艺之上：玉雕需要自己的评论

在数十年拜师学艺、独立创作，并相继推出《太极壶》《鲲鹏壶》《七贤杯》《长安符》等代表性作品后，杨修魁立足自身创作实践，向内复盘创作心得，向外观照行业生态。他愈发意识到，玉雕创作不能仅停留在手工雕琢的技艺层面，应当效仿绘画、雕塑门类，搭建完整的艺术评价体系，建立专属的评论视角与理论梳理框架。

书画领域已形成成熟、专业的评论体系，紫砂陶艺亦拥有稳定的品鉴评论群体，唯有玉雕行业，长期缺乏可将作品置于艺术史、行业发展脉络中开展专业解读的评论力量。

在杨修魁看来，玉雕行业评论从业者须具备广博学识，通晓历史、人文及各类艺术门类，同时深耕玉雕专业领域；既要从宏观层面梳理行业创作脉络，为玉雕从业者提供正向引导与专业反馈，也需面向大众传播、阐释玉文化内涵。他坦言，时常期盼自己的作品能获得专业视角的解读与共情。“人很难跳出自身固有视角来认识自我，梳理过往创作、开展系统性总结时，极易受个人认知格局局限。”

即便缺少外部专业评价体系作为参照，杨修魁也从未停下自我充实与思想沉淀的脚步。他坚持研读《大学》《中庸》《论语》《周易》等传统经典，日常广泛涉猎哲学、美学、艺术教育类著作。曾有一段时期，他大量研读典籍，友人打趣其知识吸收过载，难以完成内化消化。于是他暂时搁置书本，在生活与创作中积累阅历、沉淀感悟，再回头重读经典，细细体悟其中深意。“书本中的多数内容终会渐渐淡忘，最终沉淀下来的点滴感悟，便是思想精髓。”

他将对传统典籍的理解，切实转化、融入玉雕创作。早年创作《太极壶》，整器通体以曲线构成，无一处直线；后续研读《中庸》，他开始思索“君子之中”的深层内涵：“中”代表不偏不倚，中庸绝非刻板固化，而是坚守根本原则，同时兼容灵活变通。依托这一认知，他新作一件壶器，以一条直线贯穿器物正中，确立器物核心骨架，器身两侧对称排布，其余造型则随创作构思灵活变化。“正中直线便是我理解的君子立身之本，器物其余形制，皆是个人艺术化的演绎与变通。”

他亦深入剖析玉雕行业评论体系长期缺位的根源：“根源大多在于行业传承历来偏重口传心授。”师徒传承依托朝夕相伴的潜移默化、心法意会与个人参悟，这一模式虽能守住工艺深度，却带有天然封闭性：精湛技法与创作思路可代代相传，但极少从业者能跳出行业固有范式，以标准化、系统化的理论活语完成技法归纳、作品点评与对外文化传播。

理想状态下的玉雕评论者，应当通晓玉石材质特性、艺术审美、文史底蕴与当下时代语觉，串联起创作者、大众审美与行业发展脉络，这才是行业真正需要的评论力量。

在杨修魁看来，器物外在的形制美感仅为作品表层表达，玉雕艺术的价值根植于精神内核；行业亟须成熟、体系化的专业评论体系，既引领大众读懂玉雕深层意蕴、完成高质量品鉴，也能以专业视角抛出思辨命题，带动玉雕创作者持续向内探索、深耕研习。

让玉说话：一个时代的注脚

在长期创作与市场实践过程中，杨修魁始终坚持以玉石为本，依托一件件作品记录自身所思所感，希望以玉雕为载体留存属于当下的时代印记。

2021年，杨修魁计划创作一件能够传递精神力量的玉雕作品。

他雕琢一枚玉龟形制器物，造型融合游鱼、盾牌、利剑多重意象，线条锐利硬朗，握持时触感分明。“这件器物触感带有锋芒，却不会尖锐伤人。”杨修魁刻意省略精细打磨工序，保留原石雕琢后的原生棱角质感。器物表面镌刻排布规整的古朴纹样，暗含万众同心的美好寓意。

曾有人向他提出疑问：当下部分玉雕从业者刻意迎合市场、追逐短期收益，他是否也曾心生动摇？

杨修魁笑言自身心性质朴，恰似武侠作品中的郭靖。“我只想将心底的热忱与思考具象化为作品。无论客户出价高低，我都会雕琢至内心认可的水准，不辜负手中玉石原料，亦不辜负内心的坚守。”工作室初创三年间，他收益微薄，却始终谨记恩师马学武的教诲：人若主动追逐名利，只会身心俱疲；潜心打磨自身修为，机遇与收获自会如期而至。

此后，他将太极哲学融人手镯、指环等首饰创作，收获众多受众喜爱，不少佩戴者主动向外展示器物，将其视作个人审美志趣的标识。他继而拓展金镶玉、玉雕胸针等创作品类，其中一件紧扣“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主题的作品，被加拿大籍华人藏家收藏。亚欧时装周设计师也主动与他接洽合作，推动玉石工艺与宋锦传统面料跨界融合。“这同样是顺应市场需求，依托玉雕独有的文化特色对接大众审美，整体经营成效可观。”

针对作品的市场运营，他有着清晰总结：百人之中约十人萌生喜爱，十人里可能仅有一人选择购买，但这一人是百分之二百的喜欢，他会把周围的人都推荐过来。“目前作品销售多依靠老客户复购与老客转介绍，各户黏性十分稳定。”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谈及创作信念与内心坚守，杨修魁语气坚定。传统文化赋予他这样的认知：挫折是创作与人生的常态，成功只是短暂节点，持之以恒的勤勉才是长久底色。“享誉国际的珠宝设计名家陈世英曾分享自身经历，九次烧制水晶球接连碎裂，历经反复试错，才摸索出成熟稳定的工艺。玉雕创作亦是同理，很难做到件件圆满，但只要恪守创作本心，时机成熟自会收获成果。”

回望创作心路，杨修魁表示：“我们这一代人身处行业传承的衔接节点，如同接力赛跑中的持棒人，我只求扎实走完属于自己的一程，稳妥传好手中这一棒。”

他反复提及一句话：“让玉回归本真，让玉石映照时代。创作不刻意复刻青铜器造型，不照搬瓷器设计语言，留存玉石独有的材质属性与当代气质。这种对材质与时代的双重尊重，恰是玉雕摆脱他者范式、回归自身美学的起点。当玉雕自有的艺术语言与当代精神相融，它才能真正承载当下时代的情绪与思考。”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每个人恪守本心，方能凝聚民族独有的精神风骨；无数微小力量汇聚相融，便可构筑磅礴的文化底气。”

临近闭展，本次采访也步人尾声，展厅访客陆续散去，展柜射灯依旧明亮。杨修魁朝笔者颔首示意，起身整理展品。海口十二月的海风裹挟暖意，从展厅门口徐徐涌人；他手持玉器时动作轻柔，仿佛唯恐惊扰器物。

远远望去，曲线流畅的玉雕器皿在灯光下泛出温润光泽，静待观者驻足品读。这正是杨修魁始终坚守的追求：让玉石遇见能够读懂它的欣赏者。至于下一块玉料、下一件作品，不急。他说玉有自己的节奏，创作者能做的，便是静待适宜契机，顺势落刀琢玉。

作者：知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