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AI能写，人还剩下什么？——李敬泽潍坊开讲
作者｜王玉龙
10月27日，“深入生活、扎根人民”2026山东作家活动周“金秋一堂课”名家讲座在潍坊开讲。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敬泽以《从“柱状视力”到语言的“抗阻”》为题，与山东作家和文学爱好者展开了一场关于文学视野、语言主权与人之存在的深度对话。
什么是“柱状视力”
讲座题目中的“柱状视力”，并非李敬泽首次使用。多年前在巴金文学院的一次写作谈话中，他就曾以此比喻一种需要警惕的创作状态：视野窄化，只盯住正前方一点，不及其余。
在潍坊的讲台上，他再次将这个医学概念引入文学讨论，指向的是写作者观察世界方式的逼仄化——当文学只满足于已知的、顺手的、被算法反复投喂的经验，它便失去了与复杂现实遭遇的能力。
这一诊断，在AI时代获得了新的紧迫性。
AI改变的不只是工具，而是认知的底层逻辑
几年来，人工智能加速演进，“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日新月异。
李敬泽对AI的思考，向来不局限于“机器能否写作”这一层面。在不久前与青年作家的对话中，他明确指出：AI改变的不只是信息获取渠道，更是人类认知与想象世界的底层逻辑，“是文明进程里一次革命性的变局”。
在潍坊的讲座中，他延续了这一判断：互联网批量生产认知议题与心理标签，文学面对的是一个强劲的竞争者，而文学的核心使命，恰恰是持续叩问自我与世界的关系，找到独属于文学的提问方式。
这引出了他近年来反复申说的“大文学观”。在李敬泽看来，提出这一观念并非标新立异，而是因为“我们正面临着自有文学以来，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和考验”。当AI开始侵蚀人类独有的人类虚构能力，文学必须回到最基础、最底层的逻辑中去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大文学观的要义，不在于把文学的外延无限扩大，而在于让文学重新面对那些根本性的问题：人如何经验世界，如何表达情感，如何在语言中确认彼此的存在。
人的存在的本质是什么
这是李敬泽在多个场合反复追问的问题。2025年春天，他在《人民日报》撰文写道：人工智能的出现和存在，使每一个作家、艺术家在新的语境下重新思考自己工作的根本意义，“之所以有文学、有艺术，就是为了把人和人、我和他人连接起来，形成思想的、情感的、经验的、审美的共同体”。在温州大学的讲座中，他进一步将“卡顿、犹豫”视为人类语言区别于AI流畅生成的关键特征，认为保持这种“活人感”，是数智时代必须坚守的文化使命。
在潍坊，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更加具体：人的存在，在于能够感受到阻力，能够在不适中生长，能够在语言的艰难跋涉中抵达他者。
让你舒服的，可能是让你沉沦的
这正是李敬泽“抗阻”说的核心。他曾在不同场合表达过一个相近的判断：让人舒服的作品，往往是在重复你已经知道的东西；让人不那么舒服的作品，恰恰可能体现着创造力。在AI可以轻易生成流畅、妥帖、令人愉悦的文本的时代，这一判断获得了新的分量。算法天然趋向于迎合偏好、消解摩擦，而文学的成长，恰恰需要摩擦。
“如同健身要对抗阻力才能长出肌肉，阅读和写作也要主动迎接难度、接纳未知，去理解异质的人和事。”李敬泽在不久前的金秋笔会上这样说道。在潍坊的讲台上，他将这一逻辑推及更广：AI时代，人最需要具备的能力，或许不是更快地获取答案，而是更慢地、更艰难地去理解那些不顺着自己的东西。让你舒服的，可能是让你沉沦的；让你难受的，可能是让你成长的。
“我们是我们语言的守护者”
讲座的落点，归于语言。李敬泽近年来反复强调一个判断：语言是人类思维的根基，是连接主体与他者的核心桥梁。AI能够生成流畅严谨的文字，却无法复刻语言与文学表达中不完美的卡顿、犹豫与真情。在之前的交流中，他面对学生“AI是否只对语言带来副作用”的提问，给出的回应是呼吁大家守护语言，守护自我表达、自我书写的能力。
在潍坊，这句话被凝练为一个更为坚定的表述：我们是我们语言的守护者。这不是一句修辞性的口号。当AI以空前的效率生产文本，当算法以精准的投喂消解理解的难度，守护语言就意味着守护人之为人的底线——守护那种在词语中犹豫、在表达中挣扎、在他者面前保持开放的能力。
从“柱状视力”的警示，到“抗阻”的吁求，这是一条需要主动选择的艰难的路。在AI日益流畅的世界里，文学或许正应该做那个让人不那么舒服的存在：它不迎合，不讨好，不假装一切都可以被轻易消化。而正是在这种不适之中，人才有机会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思考，还在与另一个真实的人相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