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中人｜非科班出身，她用蜡把新疆图腾“画”进古布

驱车离开杭州闹市，往富阳而去，古麦的工作室就隐匿在一处社区高楼里。推门进去，巨幅蜡染从过道上方垂落，老布、旧物散落四处，山里捡来的石头也被她一一带回。空间有些拥挤，却自有一种松弛秩序。

来自新疆伊犁的古麦，自小就喜欢捡石头、拆毛线、做手工，也曾在山野间与岩画朝夕相伴。多年以后，她以蜡染、柿染为媒介，把那些沉睡在北疆岩壁上的游牧图像重新绘制进布料。从一块老布、一把蜡刀开始，她让远古岩纹走出深山，成为可以触摸、穿着，也可以进入当代空间的民艺。

古麦

THEARTISAN

手作人、植物染创作者。古麦生于新疆伊犁，自幼对石头与布料怀有独特的热爱。少年辍学，凭借一步步自我摸索，将家乡新疆新源本土岩画元素与蜡染、植物染相融合，重新组织叙事，逐渐形成自己的表达语言。她的作品质朴温润，融汇少数民族的记忆与文明，也试图重新连接现代人与传统文化、手工技艺之间的关系。其作品曾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工作室“堆”满了古麦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旧物，

墙上、架上、角落里，四处散落着，

不讲究特别的摆放位置，随手可接触。

每天下午，朋友们都会聚到这里，煮一壶茶，

或是围在一起，聊聊各自的见闻与收藏。

古麦的手工天赋，几乎是在伊犁的山野里自然长出来的。

少年时代的她，总爱蹲在角落里钻研针线；山间遇到好看的石头，也总要捡回家。不上学的每个周末，几乎都能在山间、溪边找到她的身影，对她来说，这是寻找新鲜材料的机会。而这种天生的“恋物”，也很早延伸到关于“手工”的制作上。跟邻居学钩针、琢磨复刻在杂志上看到的毛线玩偶；偷偷拆掉妈妈毛衣，只因为卷曲的毛线适合做成一只毛茸茸的小狗；高中时，甚至已经摆摊卖自己编织的手工艺品……靠“双手创作”，似乎很早便刻在了古麦的身体里。

尼泊尔的铜瓶和花器、非洲的铁艺雕塑、

贵州的蓝染古布……还有来自印度尼西亚的小嘴蜡壶，

壶仓用于装盛融化的蜡液，壶嘴可以像钢笔一样书写。

这些有趣的收藏，并非完全被束之高阁，

古麦常常也会用它们直接进行创作。

对布料的敏感，也在那时显现出来。当小城里还流行着千篇一律的穿着时，她已经开始自己挑布、做衣服。买不到喜欢的衣服，就尝试用各种布料自己做。后来，她辗转北京、上海、杭州做服装档口，每天都在与各种布料产生交集，“但市场节奏很快，首先想到的是租金和销量，只能不停出新款、跑量，衣服虽然还是自己设计，却难免被市场审美牵着走。”

最终，她选择关掉店铺、工厂，给自己留出一点时间……对古麦来说，布很早就不只是谋生的材料，是她认识和表达世界的一种方式，她想要慢慢找回真正属于自己的创作自由。

布，是古麦工作室里最常见的材料。

一方水土一方布，在这里，

既有江南土布、又有西南民族古布。

对古麦而言，这些旧布最直接的吸引力，

在于它们无法被现代工业复制的视觉与触感。

古麦常常会飞去各种古市集寻找vintage古布，也会收藏国内不同地方的手工织物。如今的工作室，服装只占小部分区域，这里慢慢变成了一个堆满“从全世界收回的旧布与器物”的收藏室。喜欢古布的原因很纯粹，源自布料本身的手工痕迹，“过去的人手工捻线、织布，布面往往疙疙瘩瘩，甚至带着一些粗糙和不均匀。这样的面料无法被机器轻易复制，保留着手作最直接的温度。”

古麦的工作室里堆满了从各地收回来的古布。

图1是江浙一带七十年代的手工织布；

图2是柿染后的布，底布是纯棉手织布。

收藏古布的过程里，古麦也在结合布料去做各种尝试。她的学习一直没有太多现成答案。传统染匠往往不会轻易把完整技法传授出来，早期能找到的资料也有限；很多时候，她只能自己试，试错也因此成为她创作的一部分。

古麦用蜡刀在温热的蜡液中蘸取蜡液，

然后在布上描绘岩画中的人物与动物。

在不停的尝试中，她渐渐找到用蜡染、植物染创作的最佳方式。蜡染是一种印花技艺，多用蜂蜡（不溶于水）作为防染材料，用蜡刀蘸取熔化的蜡液，在布料上绘制图案。再从自然界植物的根、茎、叶、花、果、皮中提取染料，对织物进行上色。在后续浸染时，蜡所覆盖的部分就成为了“防染剂”，在布面上“留白”出图案。

染色、晾晒、氧化，再重新封蜡、复染，最后用沸水脱去蜡层。层层叠加之后，颜色会有不同深浅，蜡自然形成的细裂纹也会留在布面上。每一块布，因此也都获得了属于自己的肌理。

古麦将画好蜡的布，放入染缸反复浸染、取出氧化、再浸染，

这个过程可能要重复10到15次，颜色才会逐渐加深。

而植物染中，柿染又给了古麦一种完全不同的“时间”感受，“大多数古布的美感来自褪色、磨损与纤维的老化，但柿染古布的颜色和质感，是在阳光与使用中持续‘生长’的。”于是，古麦将古布带回到自己的故乡。

在新疆伊犁地区，白昼可长达十六个小时；柿染的氧化显色依赖紫外线，“阳光越烈，氧化越快，颜色越好”，强烈而干燥的日照，会让色彩变得更加饱满，也让原本柔软的布料慢慢生出一种接近岩石的厚重质地。

古布的粗糙肌理，配合柿染的哑光感，

光影柔和浮动，带有天然的温润，

也让岩画中的动物与植物，有了一些自然的生命力。

“令人惊喜的是，在家乡的日子，我重新接触到了岩画。”小时候的无数次爬山，并没有让古麦意识到，原来石壁上那些奇异的线条叫作“岩画”；直到多年后，偶然看到一场岩画摄影展，她突然发现，原来曾经无数次擦肩而过的图像背后，承载着古老的记忆。随着了解的深入，她对线条背后承载的动物、女巫、祭祀、神灵等远古信仰心生敬畏，她也开始寻找更适配岩画精神内核的表达载体。

在最新的创作中，古麦尝试在弧形的、

非平面的包面上运刀走蜡，并将岩画元素使用其中。

机缘巧合下，古麦与艺术家、中国美院路海燕教授相识；在多次畅聊之后，他们一拍即合，前往新疆采风。对于古麦而言，海燕教授是亦师亦友的存在，“我很喜欢路老师的笔触，他的那些看似不那么规整的线条里有生命的自然和灵动。”

在采风的日子里，他们结合岩石上的图腾进行反复创作。最开始，古麦没有绘画功底，只能靠临摹路老师绘制的岩画手稿、以及石壁上的纹样；慢慢地，在经历百千次绘画之后，“那些人物、鸟、石人……仿佛已经刻在脑子里了。”古麦尝试从岩画中提取元素，再重新想象构图，把原本彼此独立的单体岩画连接到同一块布上，赋予它们新的故事。

路海燕教授画笔下的古麦。

呼图壁一带的康家石门子岩画，以生殖崇拜等内容闻名；伊犁草原上的石人则由沉重的石材雕刻而成，独自立在草原上，带着祭祀、守护等意味……让古麦真正感兴趣的，是这些图像背后的精神状态。她不想把某一块岩石原样搬到布上，而是试着重新理解它们，再用自己的方式组织出新的世界。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受邀参与杭州湿地博物馆组织的“中国植物染艺术展”，第一次以大尺度布料作为空间材料进行策展。“原来布料的形式可以更多元”，她首次挑战 6.5米巨型长幅岩画布，连续通宵构图点蜡直至完稿。当巨幅作品被悬挂起来，灯光从布后透过，“原本平面的线条在透光之后突然有了新的层次”。自此，古麦开启了大画幅的叙事蜡染作品创作。

古麦从新疆岩画中提取人、动物、植物元素，

融入剪纸的镂空艺术，用一个新的叙事框架去重组，

再以蜡染、植物染技艺落到古布上，最终形成长画幅作品。

大幅创作让她更加依赖直觉。一块布铺开之后，很难提前画完整的设计稿。通常只是先用褪色笔把主要图形构出来，觉得感觉对了，再一点点填蜡，一次性完成。在古麦的蜡刀下，原本分散的岩画图像，也会在这个过程中被重新连接、进行组合，最后构建出一副完整的叙事作品。近些年，她的岩画主题蜡染作品先后在中国美术学院民艺博物馆、中国美术馆进行展陈，并陆续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工作室、家里，随处都是从山野间捡回的石头，

这些石头形态各异，被古麦视为“珍宝”。

随着创作地推进，古麦的布艺岩画创作也有了更多的可能，越来越多的人到工作室寻求合作；但在古麦看来，能够埋头安静创作，才是最好的。她仍然喜欢去山里捡石头、飞去全世界淘那些老布，还喜欢从外地往回托运一箱又一箱的“宝贝”。对古麦而言，收藏从来不只是把喜欢的东西留在身边，它们也在不断反过来喂养她的创作。

今年春天，她回到家乡新疆新源县，在那拉提杏花文化旅游季期间举行了一场展览与服饰秀。那些来自新疆草原的图腾，也通过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了这片熟悉的土地上。

摄影｜汪敏杰

空间造型｜Peipei Xu

部分图片由手艺人提供

文｜S

编辑 | J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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