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拉惊天逆转，特朗普气急败坏

在整个拉美政坛的屏息注视下，巴西大选第二轮投票结果10月25日当晚尘埃落定——81岁的卢拉打破巴西恢复民主以来30多年的选举铁律，在首轮落后近2个百分点的逆势中完成惊天翻盘，以51.8%对48.2%的得票率击败45岁的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将此前被外界普遍看好的右翼胜选剧本彻底撕碎。

2026年10月25日，在巴西圣保罗，劳工党候选人、现任总统卢拉（中）发表胜选讲话 /新华社发（保罗·洛佩斯摄）

这场跨越三周的选战拉锯，不仅终结了弗拉维奥当选后赦免去年刚因策划政变罪被判27年零3个月监禁的父亲（前总统）的幻想，也让南美大陆此前看似不可阻遏的右翼政治浪潮，在最关键的拉美最大经济体面前，骤然撞上了坚硬的现实礁石。

从3300多万首轮弃权选民的沉默观望，到街头动员、数字破圈、民生政策精准落地的步步为营，卢拉用一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逆转，重新划定了巴西未来4年的政治航向，也为全球南方的地缘政治格局投下了一枚分量十足的震撼弹。

华盛顿无疑是感受到了震感。26日稍早时候，特朗普说，这场选举如此腐败，如此糟糕， “看起来像被操纵”，延长投票时长“非常奇怪”。

要知道，回击美国干涉巴西内政，正是卢拉的有效竞选手段之一。他在胜选演说中公开表示“巴西不是任何人的后院”，直接针对并回击了美国特朗普政府试图将拉丁美洲视作自身势力范围、干预巴西大选的施压。这一结果，对特朗普的“唐罗主义”，无疑是一场挫败。

卢拉翻盘的关键变量

“你父亲当年上任第一天就把这些项目全停了，你现在拿着我没做完的清单来指责我，却忘了是谁把它先扔进了垃圾桶。”

10月23日深夜TV Globo演播室的电视辩论中，对于弗拉维奥直指卢拉政府任期内全国有十万多个基建项目烂尾，卢拉直接念出了东北部几个小镇的名字，说当地烂尾的是等着通水的社区、等着孩子上学的乡村学校。台下响起低低的骚动，镜头扫过弗拉维奥的脸，他准备好的下一句攻击卡了整整两秒。

在辩论中段的质询环节，弗拉维奥直接把话题引向正在服刑的父亲，说前总统博索纳罗是被政治迫害才失去参选权，要求卢拉给出特赦承诺。卢拉没有顺着他的情绪走，只是对着镜头平静地说，巴西的法律不是用来给某一个人开后门的，“你要的不是特赦，是把过去冲击国会的那套混乱重新带回巴西利亚”。这句话戳中了很多中间选民的记忆，弗拉维奥“凭借首轮胜势”提出过分要求的形象，让不少未决选民心生反感。

真正点燃全场的是另一句话。弗拉维奥讥讽卢拉“一只手给，九根手指拿”，影射他缺失的那根手指。那根手指，是卢拉少年时在圣保罗金属厂上夜班，被冲压机压碎后截掉的。卢拉当场动怒：“如果说这里有谁懂劳动是什么，那就是我。”他说，自己十几岁就被迫上夜班，“不干活就没饭吃”；千百万工人因雇主不负责任而受伤，他绝不允许一个从没真正工作过的人拿这件事羞辱他。台下掌声响起，弗拉维奥随即道歉。

这几幕几乎浓缩了整场决选的走向。一边是车工出身的工会领袖，一边是没有正式工作记录、仍在为父亲争取特赦的前总统之子；弗拉维奥在辩论中的轻佻姿态被普遍认为是自毁形象。卢拉阵营则把选举塑造成一道“要不要让博索纳罗家族回来”的选择题，并全力动员选民投票。

10月4日首轮总统大选投票中，弗拉维奥曾以47.03%的得票率意外领先卢拉的45.16%。其票仓结构——高收入阶层、发达地区居民、福音派教会网络，与其父2018年胜选时的版图高度重合，只是在阶层分布上更体面了一些。如果其能在决选中击败现任总统卢拉、推开高原宫的大门，将实现最高权力在父子间的生前隔届交接——这在拉美民主史上没有先例（秘鲁总统藤森庆子是在父亲去世两年后才胜选的），在巴西1988年宪法框架下更近乎一次对制度的压力测试。

2026年10月4日，在巴西圣保罗拍摄的巴西高等选举法院发布的总统选举首轮投票实时计票结果 /新华社发（保罗·洛佩斯摄）

上世纪下半叶，巴西经历了长达21年的军政府统治，1985年军政府下台时的总统选举仍通过选举人团间接产生。而从1989年到2026年的37年间，巴西一共举行了8届总统直选，此前一直保持着“首轮领先者最终拿下大选”的历史规律，直到卢拉成为首位在第二轮选举中逆转取胜的直选总统。

那么，在两轮投票之间，短短三周内，卢拉是怎么“逆转胜”的？

卢拉的翻盘并非偶然，而是一系列精准动作叠加的结果。决选的15天前，卢拉政府集中推出提高“家庭补助”金额、大规模消费债务再融资、禁止网络赌博等惠民措施，直接瞄准普通家庭的财务痛点，快速拉回中间选民支持。巴西首轮选举弃权率高达21.08%，首轮未投票的3340万选民中，存在大量低收入选民，是劳工党惠民措施的公关重点。

对于地面动员，卢拉将竞选重心完全放在人口稠密、对劳工党忠诚度高的东北部地区，动员该区域此前首轮缺席的选民大规模投票，这部分选票成为他最终反超的核心票仓。当初右翼阵营在首轮选举后快速整合，多名落选政客48小时内公开倒向弗拉维奥，为其汇聚了超过290万的增量选票盘，当时外界普遍认为卢拉翻盘难度极大。可以说，东北部地区那批曾缺席的选民，成为左右第二轮结果的关键变量。

巴西现任总统、劳工党候选人卢拉在首都巴西利亚参加总统选举第二轮投票前的竞选活动，与支持者握手 / 新华社发（保罗·洛佩斯摄）

决选日的过程也充满戏剧性。计票初期，弗拉维奥一度以50.1%对49.9%的微弱优势领先，外界几乎判定右翼胜局已定。随着计票推进，卢拉传统票仓东北部的选票陆续完成统计，他在7时30分左右实现反超，并逐步拉开差距。投票截止前，巴西最高法院紧急下令将全国投票时间延长2小时，解决卢拉票仓圣保罗、东北部部分区域“公共交通不畅”导致选民无法按时投票的问题，进一步保障了支持他的选民完成投票。

从更深层的结构性因素来看，卢拉执政期间年均经济增长3%、失业率降至5.4%的历史低位，宏观经济基本面的良好表现，为他争取到了大量看重经济稳定的中间选民。尽管选民对物价、治安的不满情绪普遍存在，但右翼阵营未能提出清晰的财政整顿和民生改善方案，最终未能将首轮领先优势转化为胜势。

爹坐牢拖累弗拉维奥

弗拉维奥原本是有王者气象的。他在公开场合自称是家族中“最温和”的一员，较少复述父亲对军政府时代的怀念，而主打治安牌。

由于委内瑞拉大量人口出走等因素，南美大陆的帮派暴力、跨国毒品与绑架犯罪在2023年后恶化，而恐惧比希望动员得更快——卡斯特去年底横扫智利全国16个行政地区、哥伦比亚极右翼阿韦拉多今年6月惊险胜选，遵循的是同一公式；弗拉维奥把刑责年龄降至16岁、扩建最高安全级别监狱的承诺，不过是这张大陆通用模板在巴西的本地化版本。

过去40年里，巴西政治在“中左劳工党对阵中右社民党”与“劳工党对阵博索纳罗家族”两种两极结构之间完成了换代，施政路线在市场化改革、分配左转、紧缩右转之间反复摆动。与首轮总统大选同一天举行的国会选举（众院全换、参院改选2/3）中，弗拉维奥领导的自由党在众院增加24席、在参院总党团增加13席，在两院都从第二大党变成第一大党，就是巴西国内转风向的一个标志。

但弗拉维奥“小胜即安”，未能继续稳扎稳打。

巴西首都巴西利亚拍摄的巴西自由党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中）/新华社发（卢西奥·塔沃拉摄）

两次电视辩论，都让年轻气盛的弗拉维奥输了印象分。10月18日在Band电视台的首次辩论中，弗拉维奥回避了卢拉抛出的每一个具体指控，如向银行家索要1.34亿雷亚尔拍摄父亲的传记电影、为杀害5岁儿童的凶手担任辩护律师等，反呛“联邦警察到现在都没去找你儿子。他为什么逃在西班牙？”

曾经，卢拉所涉“洗车行动”的12年监禁判决被最高法院以程序不公推翻，但2025年曝出的Master银行120亿雷亚尔腐败案中，卢拉之子“小卢拉”因涉嫌影响力交易，被联邦警察调查。不过，卢拉之子毕竟没有被起诉，不像弗拉维奥“爹坐牢”那样直接影响候选人的美誉度。

再有，卢拉政府把气候融资和雨林保护包装成国家品牌，弗拉维奥的家族履历则指向相反方向：其父执政时期砍环保预算、怠慢土著保护，是弗拉维奥再怎么打磨“温和右翼”形象也无法切割的胎记。

大名鼎鼎的“工人总统”卢拉，24年前曾以61.3%的得票率高票当选。在本届大选的首轮电视辩论中，卢拉那句“我想要100%的囚犯选票，包括你父亲的。你父亲可以投票给我。他了解你，他知道我比你优秀”，在左翼支持者听来是气场强大的表现，足以抵消八旬高龄执政的短板。

10月18日，在巴西圣保罗，巴西现任总统、劳工党候选人卢拉（右）与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之子、自由党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进行辩论 / 图源：新华社

首轮辩论后，双方在舆论中的正面提及率双双下滑，但弗拉维奥的下滑幅度更大。之后，卢拉下沉到街头自拍竖屏视频，议题从“主权矿产”切到“5天工作制、周末公交免费、免个体微型企业主的联邦税务债”，很快将民调数据拉平。最终，卢拉凭借在任总统的执政优势，在劳工党刚刚丢掉国会第一大党地位的逆境下，把自己拖出了危险区。

巴西恢复民选后首位连任失败的总统，其实是博索纳罗。当时竞选极度极化，博索纳罗质疑电子投票机，败选后未立即承认，其阵营后续涉及阻碍卢拉就职的“未遂政变”，名誉扫地。警方调查形成的884页最终报告，包含博索纳罗亲手修改的废止2022年大选结果、暂停部分民主机构运作的“政变草案”原件，以及大量从涉案设备中提取的手写笔记、社交平台聊天记录、邮件往来和通话录音，完整还原了犯罪团伙的密谋全流程。

弗拉维奥承诺上台后赦免正在服刑的父亲，这一试探并不明智。一方面，即便他荣登大宝颁令特赦，最高法院也可能以违宪为由推翻总统特赦；另一方面，把一个曾被核心助手指控、且服刑未久的前总统赦免，在巴西撕裂的民意当中并不讨喜。

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之子、自由党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 / 图源：新华社

决选结果公布后，弗拉维奥在巴西利亚公开表态，拒绝承认败选。他指责最高法院大法官扎宁当日临时将全国投票结束时间推迟两小时，认为此举践踏不同地区选民之间的平等权利，属于违规干预选举流程，随后宣布将通过司法途径，申请“废除”本次总统选举的全部计票结果。但最高选举法院表示，延长投票时间的操作完全合规，并未对最终计票结果产生实质性影响。

上演“王子复仇记”的弗拉维奥，重演了其父不承认败选的一幕，只不过借口从电子投票机换成了投票加时赛。

南美右翼胜势被中断

弗拉维奥原本享有的“天命”，是所谓的“南美右转大势”。近来，南美五大经济体——阿根廷、智利、哥伦比亚、秘鲁、厄瓜多尔——都由右翼或极右翼执政。

冷战结束后，南美也流行过全盘新自由主义，但那是梅内姆、卡多佐式的传统保守派主导的；而眼下的舞台中心，是米莱、卡斯特、阿韦拉多、诺沃亚等构成的反建制集群，靠短视频、播客和福音派网络动员，以铁腕治安为第一卖点。

阿根廷总统米莱，甚至在今年7月飞往圣保罗，为弗拉维奥助选，当场辱骂卢拉为“小偷”，称呼判处博索纳罗27年监禁的巴西最高法院法官德莫赖斯为“秃头废物”，招致巴西召回驻阿大使，双边关系降至代办级。

阿根廷总统米莱在乌拉圭首都蒙得维的亚出席南共市首脑会议 /新华社发（尼古拉斯·塞拉亚摄）

巴西GDP约占南美一半，是南方共同市场（简称“南共市”，覆盖南美多国）的重心，米莱的算盘明摆着：借巴西右转完成西半球保守主义轴心闭合，让南共市从“拉美自主的试验场”退化为“自贸与市场开放的工具”，让巴西的农业与矿产、阿根廷的锂与粮食、智利的铜与制度信用，叠加成一个向美国靠拢的大陆板块。

不过，这一次的南美右翼轴心，距离1950年代那种附庸秩序仍然遥远。巴西军方与农矿集团需要向中国出售大豆和铁矿石，这种结构性依赖为卢拉的稳健政策提供了重要支撑。“拉美晴雨表”的数据耐人寻味：64%的巴西受访者视中国影响为积极因素，高于美国所获49%的积极评价。即便在最亲美的巴西选民群体中，“安全靠美国、生意靠中国”的双轨认知也已相当普及。

当美国自2025年起用关税战、签证报复拆卢拉的台时，巴西国会以压倒性票数通过《经济对等法》，左中右各派在反干涉上罕见同框，说明这种警惕已成为跨党派的肌肉记忆。弗拉维奥团队在“稀土原矿定向供应美国”的内部文件曝光后的紧急灭火姿态，也说明美国因素起了部分反作用。

巴西首都巴西利亚拍摄的巴西高等选举法院 /新华社记者金皓原 摄

巴西对美国的贸易依赖并不深。特朗普对巴西商品叠加的关税、把贸易措施与博索纳罗的司法处境直接挂钩、公开称赞弗拉维奥的首轮领先——被52%的巴西选民看穿意图。随着在美国国内支持率跌到谷底，特朗普的国际号召力也大不如前。特朗普给高市早苗、纳夫罗茨基等外国领袖的竞选都背过书，但他的关税牌与个人忠诚网络的组合拳，却没能翻转巴西政坛，也让南美的右翼版图里始终缺了一大块。

全球政经回响

卢拉赢得第四个总统任期，确立了在南美大陆的核心人物地位，使他有资格媲美德国默克尔的16年执政期对于欧洲大陆的影响。

从美洲整体来看，卢拉胜选打破了近年拉美政坛普遍向右转的趋势，为拉美左翼保留了关键战略支点，且与墨西哥、古巴、尼加拉瓜形成“南北呼应”，甚至与公开跟美国唱反调的加拿大“同气相求”。

从全球政经格局来看，在卢拉任内已临时生效的《欧盟—南方共同市场自贸协定》的部分条款，刚刚打开巴西农产品和矿产的欧洲准入通道，既对冲了美国的西半球单边保护主义，也给巴西在中欧美三大市场之间多添了一块灵活腾挪的战略缓冲垫‌。由于卢拉的连任，该协定距离正式生效又近了一步。

巴西圣保罗州克拉维纽斯拍摄的隆平巴西育种试验田 /新华社记者王天聪 摄

从“南南合作”来看，巴西是金砖国家中唯一的南美创始国。卢拉的第三任期，从金砖银行的筹建到扩员议程的推动，从本币结算到“熊猫债”（指外国在中国债券市场募资）的模式，均凸显巴西“全球南方枢纽”的地位。其胜选连任将巩固金砖合作机制，进一步打通南美资源国与新兴市场之间的合作通道，让全球南方的多极化主张在美洲大陆拥有更稳固的战略落脚点。

从中巴关系来看，中国连续17年是巴西第一大贸易伙伴，吸纳巴西约三成出口，2025年两国贸易额高达1710亿美元；巴西进口的电动车约88%、太阳能电池板约99%来自中国，比亚迪、长城、奇瑞在巴伊亚和圣保罗有整车与零部件项目，加上去年续签的1900亿元本币互换，这些都像一粒粒沉实的铆钉，把中巴彼此的发展轨道牢牢铆在了一起。未来中巴关系会踩着大豆、铁矿石、新能源项目的台阶，继续往前走。

在巴西圣保罗州里贝朗普雷图市举行的2025年巴西农业科技展上，一辆比亚迪皮卡进行越野演示 /新华社记者陈昊佺 摄

对卢拉政府来说，局面也不全是豁然开朗。劳工党长期依赖的工会动员体系，已经和巴西当下的零工经济、数字创业新现实严重脱节。格外棘手的是预算案闯关——此前劳工党多年来是国会最大党，卢拉政府尚且被国会极化折磨得财政空间几乎归零，如今劳工党在众院席次剧降为自由党的58%，而财政赤字率8.5%的刚性、超九成法定支出的枷锁、15%的基准利率，这些难题依然缠绕着明年初即将开启第四个总统任期的卢拉。

作者 |谢奕秋

编辑 | 李少威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