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村民总嫌我做得粗糙，我说我不要抛光，把瞬间的真实做出来就够了

邓坤，职业木雕创作者。

总有人问你为什么要雕村民？你想表达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表达，我就是做我身边的，我看得到的、我有感受的、跟我产生感情连接的，我为什么不去做他们呢？如果有一天条件允许，比如说在上海的市中心，那么多时尚的人、都市的人，我也可以雕他们。他们照样生动鲜活，他们和村民是一样的人，没有区别。

我雕刻生活

大家好，我叫邓坤，是一名职业木雕创作者，本科和硕士都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川美毕业之后，我就在距离学校大约10公里的虎峰山租了一个民房，在这里行了这几年的木雕写生创作。

其实在来这个地方之前，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那时我刚从学校毕业，没找工作，一直想着一定要有一个很牛的方案，很震撼世界的点子，一直想一直不满意，就这样，在纠结和循环往复中，我颓废了三个月。

最后我想通了，以我的这点知识量和脑子，我是想不出来的。

我平时喜欢在山上到处逛，去村里窜。有一天，我在院子里看到了我的房东廖嬢嬢，她穿着红衣服，双手插在衣服兜里站在那。哇，这不就是最好的题材吗？最好的题材、最美的人就在我身边，我还想什么呢？

于是我就跟廖嬢嬢说，嬢嬢，你明天来给我当模特吧。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第一次听说。我说当模特就是明天来了之后，你站在这，站个十来分钟，站累了就休息一下。她也没多啰嗦，问：“明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多少钱？”

结果第二天她8点钟就起来了，站到我院子里叫我起床：“小邓小邓，起来打木雕了。”

这就是我来这个地方做的第一件村民写生雕塑。

那我第二天得接着雕啊，我说：廖嬢嬢，要不你来当我的中介吧，你给我去找模特。廖嬢嬢就问我：“你找这个模特有什么条件吗？你要找年轻的还是漂亮的？找男的还是找女的？”

我一想，我之前都想了那么久都想不出来，那你找什么样的模特来我就雕什么样的。因为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特色。

于是她就找到她最亲爱的人，她的老公谢大叔。谢大叔是一个很腼腆、很羞涩、憨厚的人。他们养了很多鸡，我们平时在山上请客吃饭，他都会帮我们杀鸡。于是我就雕了一个他杀鸡的场景。

颓废了几个月还得接着干，我就一天雕一件。第三天，廖嬢嬢找到了她第二亲近的人，她的亲妹妹廖姐。

第四天，她又找了老公谢大叔的亲弟弟谢大木。

这样做了几个作品之后，村民都大概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一个小伙子，弄了一堆破木头，雕了一些破人物。

这个吴老四是我背后的一个邻居，他是跑摩的的，平时经常遇到，他说你什么时候请我来当模特？好，我就请他来了。很有意思，他那天一来，从摩托车上下来，就准备把眼镜和头盔还有手套摘掉。我说：“不要摘，就这样，很帅，你往我面前站，摆个姿势，我感受一下。”

结果他一站，双手微伸，手臂张开，也不说话。我当时有点瑟瑟发抖，感觉他要一巴掌给我扇过来。于是我就赶紧拉响油锯开锯。

当时刚好有CCTV的来拍摄，我就把视频发在了小红书上。结果一下子有40多万浏览量，我小红书从来没有这么大的浏览量，评论有1000多个，但是我一看，粉丝量没涨几个。

什么原因呢？我一点开评论，找到了最主要的原因：

这真的是出乎意料。

后面又叫了吴老四的老婆唐姐。她跟其他村民不一样，她平时喜欢梳妆打扮，漂漂亮亮的，还涂点口红。她那天来，我就给她设计了一个戴耳环的日常场景。

这个是陈奶奶。陈奶奶很可爱，我每次去工作室都要路过她家，她都跟我打招呼，也很熟了。

我把这个作品发到网上，有人就说，你怎么老是把一些人做得头大腿短，说我比例有问题。其实不是。做雕塑要怎么做？要做你看到她的第一直觉、第一感受。

她个子矮矮的，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是俯视她，那张可爱的脸、漂亮的脸就在我面前。我看她的时候，那个脸就很生动，自然视觉上就显得很大；透视的关系，自然就显得腿短。我觉得我要抓的是这个第一直觉，而而不是用测量的方式去量她到底是多少厘米，那个是不对的。

这是陈奶奶的女婿唐叔，他是我们村里面的种地的能手，我就做了一个他杵着锄头，在地里面休息、想事情的一个瞬间。

唐叔做完之后，很多村民就来围观。他老婆说，手拐子这里做得像个四方角，意思是真实的人不是这样的，唐叔就很聪明，他说我这里就是这样的。

但是他觉得我这个地方做得不好，锯得太多，好像伤到他的骨肉了。

其实像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发生，他们都很感兴趣，每天都会来围观，来教我怎么做雕塑，告诉我哪里该怎么做，哪里有问题，哪里做得好。

一开始他们也不理解，总觉得我做得很粗糙。我说你们说我粗糙，但是你们看像不像他嘛，虽然粗糙，但是一看就是那个人。我说我不要抛光，我就把你们最真实的瞬间做到位就够了，他们好像似乎明白了。

我们山上也会有游客去玩，每次他们都会很直言不讳地指点我，结果这些村民已经懂了我的雕塑，都不用我解释，他们就说：“人家小邓就是要这种效果，你们都不懂。”

我就觉得他们真是懂，不是学雕塑专业的才懂，他们照样懂，说的非常好，我也很赞同。我就是在他们的这样的指点和教导中，技艺慢慢成长起来了。

但是网友还读不懂，嫌粗糙，把“唐叔”拿去用AI做成了青铜的，油光蹭亮的，我觉得实在是太丑了，还是我的粗糙的比较清爽。

这个是唐叔的老婆张姐，她非常壮美，很有力量。我做她，就想起了周星驰的电影。在猪笼寨，他叫了一个嬢嬢出来，说打我一拳，结果一拳把他打得吐血，周星驰问你是干吗的？她说：“俺是耕田的。”

她手里拿的是赶鸭子的棍子，他们养了很多鸭子，于是我就雕了鸭子。雕鸭子可不容易，因为你不可能让鸭子在那站个10分钟不动，它要一直跑，一直动。那怎么办呢？我就只能通过拍照、拍视频，然后通过日常的观察。

所以为什么要放三张图，这样你们才能看得出来它在路上跑起来扭来扭去的动态，把这个东西做出来就够了。

鹅和鸭子不一样，鹅就要优雅一点，脖子长一点，它就不左右摇摆了。

鸡就更难了，它的头很小，左啄一下右啄一下，一直摇头晃脑的。那怎么办呢？我得先捉鸡，我捉鸡很在行的。

把它捉得离我很近，然后抱着它观察，看它的头上细节和空间，

然后我就雕了这只鸡。

那天我把这只鸡放在工作室门口，村民每远远地看见了，说：“小邓小邓，谁家的鸡跳到你木头上了？”结果走近一看，发现是雕的。

我也雕了我们养的猫，它是我平时做人物留下来的边角料。

也雕了牛，这是吴老六养的西门塔尔牛。

然后又雕了猪。

过年了，要杀猪，村里面很热闹，就雕了一个杀猪的场景——用重庆话叫“开边”，就是把猪吊起来，用刀从尾椎骨的那里把它砍成两半。反正都是这些自己身边的东西。

这是刘奶奶。有的时候，有人会说你怎么总雕些老人，就不能雕点美丽的东西吗？漂亮的东西吗？我就说：“你看她这张生动的面孔，这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多么的迷人，多么的美丽，这不美吗？”

这是石姐。她那天来了，拿着一把镰刀，愁容满面。我就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地里面的农活太多了，干不完。我也不想强迫她笑一下，她笑不出来。我不想表达她有多苦，就是一张满是愁容的面孔在我面前，我得直面她呀。把这个东西雕出来就行了。

雷嬢嬢是我的房东廖嬢嬢的亲妹妹的婆婆，在雕她之前，其实我请过她好几次，她都不愿意来，似乎她是在考察我，看看这小邓到底雕得怎么样。后来发现我雕了这么多人之后，好像得到她的认可，她终于就愿意来了。

她拿的这把铁锹，实际上是我锄地用的。我在村里有一块小地，平时种点东西，其实是作为我雕塑之余的一个闲暇爱好，是休息。那段时间，晚上太阳落山了我就在地里面铲地。雷嬢嬢说小邓，你太刻苦了，白天做木雕，晚上还要挖地。我就说：“嬢嬢，我在休息。”

在村里就是这样，不是挖地就是割草，

不是割草就是挖红薯，

也可以养只可爱的小土狗。

我们村的模特都雕完了，怎么办呢？我就跟廖嬢嬢说，你去隔壁村给我找呗。于是她就去隔壁村找来了刘奶奶。刘奶奶很文气，年轻的时候当过老师。那天廖嬢嬢去找她当模特，她说：“我听说当模特要把衣服全脱光了，还要站一个小时，我这个年龄怎么站得起嘛，我明天要先去看看是不是那么回事。”

结果她来了之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就在那配合我雕完了。最后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掏出手机连拍了三张照片，我就感觉是她对我的三连赞一样。

这个是周嬢嬢，也是隔壁村的。我忘记她姓什么了，就问我的房东，房东说她也不知道，我就跑到他们村去找她。当时我不知道怎么想的，直接拿着作品照片问村民，结果那个人一看，还真认出来了。我就觉得很开心。

这个是吴老五，我最喜欢的一个模特。但是请他当模特不容易，我请他是请不到的，房东嬢嬢也请不到，唯一能请到他的是他的弟弟吴老六。村里面都叫他“闷包五”，大概就是憨厚的意思，不听话。

这是他第一次来，我不太满意。

第二次又请他来，那天天气很热，太阳很大，我怕他晒，让他把衣服顶头上遮一下阳光，结果顶了一会，他更闷热了，你看阳光刺在脸上那个焦灼的面孔。

他每天都会来找我玩，跟我聊天，我觉得他太有意思了，很松弛，反正他对我有一种吸引力。

第三次又请他来，那天更热了，大概是重庆最热的时候，然后我就搬到了室内做。他在那站一分钟都站不起，我就很焦灼了。他看出来我的窘迫，说：“小邓，我看你做得没感觉的，你还没有之前做得好。”他说我做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让我别做了，实际上是他不想当模特了。

后面我还要第四次请他，他让我给他涨工钱，说你雕塑卖那么贵，该给我涨工钱了——你看他就是这么直接。

虽然做了三次，其实每次的感觉都不一样。不同的艺术家看一个模特会有不同的感受，表达出来不一样；相同的艺术家看同一个模特，每天的心情不一样，呈现出来的面貌也不一样。

很多人会问，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最满意的作品？最满意的谈不上，但是相对满意的有，就是这个，隔壁村的龚叔。

为什么说这件作品是我最满意的呢？因为很多人觉得我做雕刻很潇洒，一气呵成，拿着电锯咔咔几下就锯出来了。但是现实很残酷，也有很多失败的作品，没有那么容易的。

但是这件作品，我觉得我基本上做到了又轻松，又能够把它表达得很精确。

去年我到贵州羊磴做了一批作品，这个是其中的一件。他叫谢小春，是当地的一个素人艺术家，也是加油站的老板。右边是他画的我在锯他，很好玩。

那天我们互相给对方当模特，我跟他说，我做雕塑要一直跑、一直动，你怎么画我？其实我的潜台词是说，我雕你的时候，你最好别动。但是他说：“你随便动，你动得越好我画得越活。”他说画画要“活”。

当时一说出这句话来，我就觉得我和他的这场比试已经输了。你看他画得多么地轻松自在，没有造型包袱，但是我还是那么严谨地用科班的眼光去做。有时候一些听来好像很本土的词，其实恰恰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雕了这么多村民之后，总有人问你为什么要雕村民？你想表达什么？尤其是问我想表达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表达，我就是做我身边的，我看得到的，我有感受的，跟我产生感情连接的，这个是我最有感受的东西，我为什么不去做他们呢？

有人问那你以后会一直雕村民吗？好像以为我要把雕村民当成一种叙事方式，其实不是的。如果有一天条件允许的话，我在大城市，比如说在上海的市中心，那么多时尚的人、都市的人，我也可以雕他们。他们照样生动鲜活，他们和村民是一样的人，没有区别。

除了雕写生之外，我还会雕一些我的日常。每天起来干吗？穿衣服，好，就雕了穿裤子的人。

穿完裤子干吗？洗脸，那就雕个洗脸。

洗完脸，敷面膜，我老婆敷面膜。

敷完面膜要干吗？要吃饭。哎呀这个吃饭可太重要了，现在人忙工作忙得连饭的味道都忘了，我要把吃饭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

如果说吃饭很重要，比吃饭更重要的是什么呢？是拉屎。我觉得拉屎那一瞬间真的太优雅了，太释放了，我就把它放在一个更高的位置上。

这根木头放在我工作室门口放了很久了，我一直想用它雕一个人，但是到今天为止，我没办法接近这个人。

他是离我很近的邻居，我每天都要碰到他。他叫吴万能，村民给他取的名字叫德能。他平时无论寒冷炎热都光着脚丫子走在村里，每天很忙碌，手里面拿着一把菜刀，总是去山上收集一些竹枝、草屑。

我第一次想雕他的时候，就是看到他走在路上那个样子，感觉很生动。后面第二次，我又产生了想雕他的欲望。那天大概是春天，他蹲在一棵柿子树下，拿着他的那把有很多缺口的菜刀，在那里劈竹子。那一刻，他特别像一个人，像六祖慧能。

《六祖斫竹图》 南宋 梁楷

跟这个画里的简直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慧能拿的是柴刀，德能拿的是菜刀；慧能穿了一双草鞋，德能连鞋都没穿。包括他们那个发型、破衣烂衫的感觉，一模一样。

但是最打动我的还不是这一次。有一天我路过他家，有一个嬢嬢站在他门口破口大骂：德能、德能，你把我的盆给我还回来！你为什么要拿我的盆，赶紧给我还回来！

过了一会儿之后，德能轻轻地把门推开一半，里面乌漆嘛黑的，递出一个有点脏兮兮的不锈钢盆。然后嬢嬢说，这不是我的盆，我的是一个大盆。

你看，这个就叫无招胜有招。你非得说是我拿的，我也不解释，我这儿有什么我就给你，结果你说又不是你的，那这就不攻自破了呗。

这个时候我就决定我一定要做他，然后把他做成等大的尺寸。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够足够地从容，像他一样，把他雕出来。

谢谢大家。

策划：司马特‍‍

剪辑：大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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