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狗“已经习惯了人肉的味道”

莫斯科时间10月27日凌晨4时、基辅时间凌晨3时，乌克兰南部赫尔松州的古城奥列什基周边一片平静，没有无人机和炮火呼啸的声音。

在此之前，这里和俄乌冲突前线的多数焦点地区一样，每日都会发生数百次交火对抗。但现在，随着美国“第一夫人”梅拉尼娅的调停，俄乌双方同意“暂时停止在奥列什基的一切军事行动”，以拯救被困在战场中、已经数月没有得到任何物资补给的2000多名平民。

这是今年以来俄乌第一次真正实现“局部停火”，但其背后没有常规的谈判停火。相反，俄乌高级别和平进程已停滞数月，最早于11月初才会恢复。

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前总干事安德烈·科尔图诺夫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过去一个时期，暂停特定类型的攻击，或者在部分地区暂停对抗，一直是和平进程的关键议题，但谈判主要围绕俄方或乌方特别关心的能源基础设施停火、黑海休战等展开。

奥列什基的人道危机得到国际媒体关注已逾一年，俄乌双方相互指责，却并未主动提出过“人道停火”，直到梅拉尼娅因“个人关注”而介入，美俄乌三方在两周内就达成协议。白宫最初发布的消息称停火将于10月29日开始，而俄乌进一步选择提前休兵。

10月26日，在奥列什基停火前夜，俄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表示，奥列什基的人道停火可以为其他地区的类似协议树立先例，“尤其是在美方、美国谈判代表和美国‘第一夫人’直接、积极、协调地介入这一进程的情况下。我们高度重视这些努力”。

科尔图诺夫认为，如果俄乌和平进程取得“具体突破”，俄罗斯可能进一步采取积极的局势降级行动。但他也强调，奥列什基的局势有特殊性，而且在目前的对抗中，战场动态有利于俄罗斯，“如果我是军队中的一员，我可能也会觉得‘没有必要停下来’”。

9月下旬，乌克兰第34独立海军陆战队“博里斯芬”旅发布的影像资料显示，奥列什基市的一条公路上可见损毁的汽车（上图），部分居民区升起浓烟（下图）。本文图/视觉中国

流浪狗“习惯了人肉的味道”

在俄乌前线，奥列什基最大的特殊性，在于它的人口规模。当前，从北部边境、东部顿巴斯地区到南线的赫尔松州与扎波罗热州，俄乌军队在一线反复争夺的，大多是居民早已撤出的小村庄与无人区。双方每日战报中“夺取”“收复”的地点，大多是战前也没有多少居民的小型居民点。

奥列什基是一座曾被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提起的古老城市，与赫尔松州首府赫尔松市隔着第聂伯河相望。战前，这里有2.4万名市民。2022年3月，俄乌冲突升级后的第一个月，奥列什基就卷入了战事。俄军于当年4月基本控制该城及周边地区。同年秋，乌克兰军队在赫尔松成功发起秋季大反攻，将俄军逼退到第聂伯河左岸。此后，奥列什基就成为双方对抗的一线。

2023年6月，位于奥列什基上游的卡霍夫卡大坝被炸，俄乌双方均指责对方应为此负责。大坝被毁导致的洪水几乎吞噬了整座城市，乌克兰方面称可能有约500名居民遇难，奥列什基的水、电等民生基础设施在这场灾难中被毁，至今没有恢复。

再然后，无人机战争逐渐在前线形成宽达数十公里的“无人区”。奥列什基距离乌军前线不到9公里，这意味着，任何靠近城市的努力都极度危险。2025年底开始，俄军后方通往奥列什基的补给线基本停摆。今年5月，当地商人最后一次成功运进了两车物资。之后的一次尝试中，四辆汽车被炸毁，造成两人死亡。自此，再也没有车辆成功抵达市区。

此时，该市仍有约2000名居民滞留，大多是老人，但也有约50名儿童。如果算上周边地区，这里滞留的平民总计约6000人。乌克兰政治研究所所长鲁斯兰·博特尼克介绍，自2022年马里乌波尔围城战结束以来，这样规模的人道灾难在上千公里的战线上“是绝无仅有的”。

进入2026年，俄乌南线战场的战线几乎没有变化，但补给中断导致奥列什基的人道危机不断加剧。10月23日，白宫发布的宣布停火的新闻稿援引梅拉尼娅的话说，当地居民“急需医疗救助、药品、食物和清洁饮用水”。一些报道称，过去几个月来，当地居民只能吃过期食品甚至花园里的杂草，而且到这个冬天就将彻底绝粮。英国《卫报》在一篇报道中写道，城里的流浪狗已经“习惯了人肉的味道”。

俄乌双方都关注到了奥列什基的极端状况，但双方均认为责任在对方。今年9月，俄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公开强调奥列什基的人道主义局势已经“十分危急”，指责乌克兰必须对此负责。随后，乌克兰赫尔松州州长奥列克桑德·普罗胡金称，乌方开始使用无人机给被占领的奥列什基居民投送食品，但遭到俄军拦截。俄军则称，乌军用无人机攻击附近居民的运粮行动。

在此期间，一些俄方人士提出可以开辟从奥列什基到扎波罗热后方的“人道主义走廊”。乌克兰方面则制订了一份将奥列什基居民撤往赫尔松州乌军控制区的计划，并准备了一份详细的名单。但俄乌双方未就此事进行任何直接磋商。有分析指出，俄乌双方所谓“人道计划”，都是试图将奥列什基的居民迁移到自己的控制区。这对于交战的另一方而言，当然是不可接受的。

《乌克兰真理报》援引当地居民的话说，随着危机持续，奥列什基的居民已经分成两派，一些人渴望回到乌军控制区，一些人希望从俄军那里得到帮助。当地不少人家在屋外挂出“这里有老人”“需要食物”的标语，渴求邻里和俄军士兵施舍物资。换防的俄军仍能抵达，但“有些士兵在轮换部署期间花了13天时间才到达奥列什基”，自己的食物都不够。

10月上旬，乌克兰第34独立海军陆战队“博里斯芬”旅发布的影像资料显示，乌克兰士兵操控无人机飞向奥列什基市上空，向平民投放物资包裹。

都需要这样一次停火

冲突双方均不让步，奥列什基的居民用野草和过期罐头维持生存，将饿死病死的同胞装在塑料袋里下葬。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今年9月，在俄乌双方相互指责之际，美国“第一夫人”梅拉尼娅在联合国大会期间的一次活动上，“与人私下讨论了奥列什基的紧急状况”。

尚不清楚是哪一方人士向梅拉尼娅透露了这场人道危机的重要性。但自那开始，美国“第一夫人”的团队就行动了起来。此前，俄美曾达成共识，由梅拉尼娅出面协调有关从俄罗斯遣返乌克兰儿童的“团聚行动”。白宫新闻稿透露，梅拉尼娅团队此番利用了“团聚行动”时建立起来的美俄乌沟通渠道。

但事情真正得到推进，还是在美俄领导人直接通话后。据塔斯社报道，10月9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和美国总统特朗普通话，两人直接提到了奥列什基，并同意由梅拉尼娅的幕僚和俄罗斯人权事务专员兰特拉托娃“保持定期联系”。

随后，在梅拉尼娅团队的协调下，兰特拉托娃与乌克兰政府的人权事务专员卢比涅茨开始协调两国军方的停火时间表。与此同期，俄乌双方数据都显示，在10月9日后的一周多时间里，双方无人机和火炮仍在奥列什基一带交锋了上千次。

10月21日，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访问俄罗斯，在圣彼得堡与普京相见。会面中，普京请威特科夫向梅拉尼娅转达谢意，“特别是感谢她就奥列什基局势进行的斡旋”。外界普遍认为，这意味着美俄乌三方在10月9日到21日期间的短暂时间里，已经基本完成了局部人道停火的协商。

这一切是因为梅拉尼娅的积极干预吗？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的俄乌分析人士均指出，关键不在于台前的美国“第一夫人”，而是在于时间点：在10月9日到11月3日之间，特朗普、普京和泽连斯基都需要这样一次停火。

特朗普和普京10月9日的通话，核心内容是美俄绕开乌克兰就“能源休战”达成协议，美国解除对俄罗斯柴油出口的制裁。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对此强烈反对，特朗普随后称“建议他们（乌克兰）换个能达成协议的新领导人”。此后，美方一度暂停了和乌克兰的情报共享，在乌克兰遭到俄军空袭前不再发出警告。美乌关系滑落到2025年2月特朗普和泽连斯基“白宫争吵”后的最低点。

“特朗普和泽连斯基都试图将政治和道德责任推给对方。”博特尼克说。对特朗普而言，单方面和俄罗斯进行“能源休战”名义上是“为了美国民众”，实质上是为了在11月3日的美国中期选举之前平抑油价。不过，特朗普也不能接受为此失去“道德高地”。一个细节是，在乌克兰方面指责美方“纵容”俄军空袭后，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立刻强调“总统不愿看到导弹击中基辅的居民楼”。

普京显然意识到了特朗普的需求。科尔图诺夫指出，在解除制裁等进程实现突破的情况下，俄方愿意在特朗普希望实现的停火问题上给出积极回应。在当前局势下，由美方出面促成一次局部人道停火，有助于提升特朗普和共和党在“中间选民”中的好感度，也可以将“拯救乌克兰平民”的道德责任推还给乌克兰。

奥列什基停火也符合俄方自身的利益。随着秋天过去，俄乌战事已进入新一轮冬季僵持，双方的对抗以远程基础设施打击为主，前线形势不会出现太大变化，局部停火不至于消减俄军目前在地面战场的微弱优势。

奥列什基虽然为俄军控制，但乌克兰无人机的存在，使城市周围的交通线完全瘫痪，仅凭俄军自己的能力无法将居民转移到后方控制区。而现在，根据各方披露的信息，局部停火后，双方将清理出双向的“人道主义走廊”，两国文职官员将共同走访奥列什基，组织愿意撤离的居民离开。

梅拉尼娅称“我预计有些人会想去俄罗斯，有些人会想去乌克兰”。她还说，会安排美国保守派媒体Newsmax全程记录，“确保每个家庭的意愿都得到忠实尊重”。对俄方来说，只要奥列什基的乌克兰居民中有相当一部分选择前往俄控区，这就是一次舆论战的重大胜利。

博特尼克说，乌克兰政府深知美方和俄方的心思，但对泽连斯基来说，积极回应奥列什基停火，是修复和特朗普关系的好办法，对国内同样能有所交代，否则乌军始终无法对封锁奥列什基周边交通线的做法自圆其说。只是，乌克兰舆论担心，这场由美国主导、在俄军控制区进行的人道停火，最后到底能让多少奥列什基居民撤回赫尔松。

“最糟糕的情况是，全世界都以为奥列什基的所有人都撤离了，而实际上那里还有人。然后他们就会被彻底遗忘。”《基辅独立报》援引当地居民的话说，“我们非常担心，在那（停火和疏散）之后，奥列什基将彻底从地球上消失。”

能否实现更大范围的停火？

10月23日，由美方领头，相关各方正式发布奥列什基停火的消息。一开始，白宫新闻稿称俄乌双方将在10月29日开始停火。但俄军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随后宣布，俄军将从莫斯科时间10月27日凌晨4时就开始局部停火。乌克兰方面随即表态将和俄方同时停火。

局部停火的时长尚不清楚。梅拉尼娅的首席顾问马克·贝克曼10月26日对媒体透露，实施整个疏散计划需要5到7天时间。考虑到排雷、修复路面以及探访居民、确认意愿的复杂性，多数分析认为停火至少将持续到11月中旬前后。也有乐观的预测称，如果俄乌都在这次停火中感受到压力的减轻，局部停火或许将成为“南线停火”，并继续维持下去。

值得注意的是，俄方军事分析人士曾提出，从奥列什基向后方转移居民，需要有一条一直通往扎波罗热州俄占区的约200公里的“人道走廊”。这意味着停火期间，乌军无人机将难以对南线战场进行纵深打击，否则很可能被俄军指责为“破坏梅拉尼娅的停火”。目前，俄军仍在抓住寒冬前的最后窗口期，在扎波罗热战线推进占领居民点。

这种情况下，奥列什基人道停火，为下一阶段的俄乌和平进程开了一个好头。2026年11月，相关各方将进入新一轮密集接触周期。美俄乌三方高级别会谈将在11月初重启。此外，普京和特朗普正计划在11月会面。这将是他们2025年8月在美国阿拉斯加举行会晤后的首次面对面接触。

分析人士指出，当前和平进程的核心要点，一是能否将奥列什基的经验扩大到整条战线，从而让双方进入事实上的前线“冻结停火”阶段；二是能否实现更为关键的能源基础设施停火。与俄乌双方对“道德性、象征性”的奥列什基停火的积极态度不同，特朗普在10月宣布俄乌“实现能源停火”后，俄乌双方均未承认停火，并继续攻击对方能源基础设施。

据美国媒体报道，威特科夫10月21日访问俄罗斯时，和普京进一步讨论了美国放松对俄制裁，包括通过一项全新的“美俄化肥协议”扩大制裁豁免，以及让欧洲恢复进口俄罗斯天然气。但这是否足以让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实现更大范围的停火，尚未可知。

发于总第1258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奥列什基停火：俄乌和平的新机会？

记者：曹然

（caoran@chinanews.com.cn）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