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华为制药军团总裁樊杰：华为不是药企和AI模型公司，而是“懂行的底座提供者”

每经记者：陈星 每经编辑：魏文艺

一家中国药企如果想把AI（人工智能）从辅助筛选推进到模型训练和增训，拥有合规、可获取、性能够用的算力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单独解决的问题。这是华为制药军团总裁樊杰在第十一届医药创新与投资大会期间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时，反复提到的一个前提。

但樊杰对AI制药行业的核心判断不在这里，他把这个行业定性为“相对过热”。不过，樊杰表示，“不要因为一点点过热的声音和一点点负面的声音就不去做，你会吃大亏的”。

华为制药军团总裁樊杰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算力只是入场券，算子适配才是第一道关

讨论AI制药，通常从模型和算法开始。樊杰把起点拉到了更物理的层面：卡。

但算力合规、价格可控、供应可保障，解决的只是“有没有资格参赛”的问题。樊杰在采访中反复提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技术细节：模型和算力卡之间隔着算子，算子适配好不好，性能可以差十倍。以前做算子适配要三四个月，现在借助工具链和AI编程缩短到一两天。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快了”，而在于它把模型迁移的门槛降到了药企能接受的程度。没有这一层适配，有卡也跑不动模型。

华为与昌平实验室合作的TorchFold是一个可观测的样本。AlphaFold（阿尔法折叠）新一代走向闭源，昌平实验室基于昇腾算力将蛋白质结构预测模型重新写了一遍，实测精度与AlphaFold对齐，实验室再用更多数据增训后，精度和性能进一步提升。

然而，算力底座和模型适配打通之后，横在前面的是一道更硬的墙：数据。

樊杰把数据孤岛拆成两层。第一层在企业内部：早研部门拿不到湿试验数据，湿试验部门拿不到临床数据，早研在黑盒里跑，分子到了临床被淘汰，也不知道错在哪儿；第二层在医院侧：临床数据躺在医院里，出院涉及合规、可信空间、数据交易和利益分配等问题。

国家数据局2025年遴选的首批63个可信数据空间试点里，有6个覆盖医保医疗医药领域，到2025年年底累计孵化了7000多个数据产品和服务。方向是清楚的，但樊杰的判断很务实：这件事需要政府、头部医院、药企和科技公司一起推进。

至于AI对临床试验的影响，樊杰的用词很谨慎——“不是颠覆，是加持”。比如类器官在临床前把有问题的分子提前淘汰，把“错误分子长什么样”反馈给AI，让模型知道毒性高、成药性差、代谢不了、没有药效的分子是什么特征。数据量足够大、准确率足够高的时候，临床试验的简化才有可能被监管部门接受。几百例的临床试验能不能缩到几十例，前提是有效性证据链撑得住。这个拐点会不会来？他的判断是“不会太久”，但条件很明确：技术要迭代到监管放心。

华为不是药企，而是懂行的底座提供者

采访中有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如果华为的优势集中在算力上，应该叫华为算力军团，为什么叫制药军团？

樊杰的回答很干脆：“因为需要一批懂药的人来做这个事。”

这句话点出了华为在制药行业里的身份问题。华为不是药企，不是CRO（合同研究组织），不是AI模型公司，也不是单纯的算力供应商。樊杰给自己的定位是“懂行的底座提供者”——把华为已有的企业级产品适配到制药行业里来，而不是重新做一套产品。

这个身份有几个明确的边界。第一，不碰数据。华为早就说过“上不碰应用，下不碰数据”，药研数据客户要求不能出厂、不能出公司，华为做的是客户端本地化部署，保证数据安全和数据主权。第二，不做模型。深势科技、望石智慧、分子之心这些模型公司已经与华为开展合作，樊杰的说法是“他们不是对手，是伙伴”，华为做工具链和数据底座，模型公司做模型，错配竞争。第三，不提供数据。华为在医药行业里，帮药企打通内部孤岛、再打通外部，提供方法论和工具，但数据本身不在华为手里。

与药企的关系也在这种身份下变得不一样。樊杰说，他现在每天都在拜访药企的董事长、总经理、药研总裁。樊杰把这描述成“相互学习”：药企给他行业知识，他给药企AI知识、数据管理知识和模型增训知识，“双向都有价值”。

AI制药的瓶颈不在算力本身，而在“链”上

把樊杰的行业观察和华为的身份放在一起看，能看出一个更深的判断：AI制药的瓶颈不在算力本身，而在“链”上。算力是入场券，数据是原料，但真正决定行业能不能从“过热期”走到“成熟期”的，是整条链能不能串起来。

樊杰用自动驾驶做类比。五六年前没人敢坐自动驾驶的车，现在自动驾驶不热了，因为大家习以为常了。AI制药现在还在往上走，还没到往下走的时候，很多点已经成熟——蛋白质结构预测、分子动力学模拟、薛定谔模型和Gromacs模型做靶点模拟，精确度已经很高——但整条链没有串起来，没有形成自动化链条。他说“需要的只是时间”，但时间的代价是行业必须把点与点之间的连接做出来。

出海是同一个逻辑的延伸。2025年中国创新药共完成157起BD（商务拓展）出海授权交易，交易总额为1356.55亿美元，其中首付款70亿美元。樊杰对此的判断是分层的：BD和License-out（对外授权）对Biotech（生物技术公司）是合理的盈利模式，赚10亿美元首付款对很多公司是好事。但对志在成为Pharma（制药企业）的企业来说，过早卖掉药苗意味着放弃建立品牌和全球商业化能力的机会。他说，“中国出现年收入千亿元的药企才正常”。

这些判断拼在一起，樊杰给华为制药军团画的像其实很清楚：它不是来颠覆制药行业的，也不是来替代药企或模型公司的。它的身份是一个懂行的底座提供者，一个在算力合规、数据打通、生态连接、出海经验上提供支持的参与者。

至于行业能不能从“相对过热”走到成熟，拐点什么时候来，樊杰的答案不在算力峰值里，而在临床数据、监管认可和商业化结果里。他说拐点“不会太久”，但前提是链条打通、证据链成立、监管放心。但行业走向成熟的方式，从来不是靠某一方单独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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