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业的悲剧：为什么近代资本家办纱厂，必须雇佣英国监工

为什么近代中国的民族资本家，哪怕是状元下海、倾尽家财，也必须低三下四地雇佣英国监工？这背后究竟藏着一段怎样的历史逻辑？

谈到中国近代资本主义为何在特定时期发展起来，一个重要背景在于民族资产阶级的壮大，以及民族资本主义的初步发展。根据中学必修教材的叙述，中国的民族资本主义大约产生于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也就是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

当时的朝廷并不支持资本主义发展，而是一贯奉行重农抑商的政策，不允许民间大规模兴办工厂。然而到了甲午战争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朝廷转而放宽了对民间设厂的限制。原因在于，兴办工商业可以带来可观的税收，朝廷急需财源。

朝廷之所以急需财源，与巨额赔款有直接关系。《马关条约》赔款高达两亿三千万两白银，加上利息，须在八年内还清。而当时大清一年的财政收入不过八千八百万两，支出却达到一亿零一百万两，本就依赖借款度日，属于典型的赤字财政。

一下子要赔两亿三千万两，相当于近三年的财政总收入，根本无从偿还。无奈之下，朝廷只得向英、法、俄、德四国银行团举债，借款数额为三亿两白银，而实际到手仅两亿六千五百万两，其余三千五百万两算作四国银行团的回扣。

偿还总额则高达七亿两白银，还款期限有的是三十六年，有的是四十一年。借两亿六千五百万，却要偿还七亿两，这种生意比抢劫还要容易。一方面要向日本支付赔款，另一方面还要偿还外债，朝廷不得不增加税收。

在这个过程中，朝廷逐渐认识到，兴办工厂、发展工商业比在土地里刨食来钱更快，于是对民间资本的限制有所放宽。这是第一个背景。

第二个背景是列强的资本输出进一步瓦解了中国的自然经济，即传统的小农经济。列强在中国投资设厂，需要劳动力，需要占用土地，也需要市场销售产品。既然中国能够为外国资本主义提供市场、原料和劳动力，自然也能为本国资本主义提供同样的条件。

在中国近代史乃至世界近代史上，关于资本主义侵略，存在一个双重评价的问题。一方面，它加剧了被侵略地区的贫困与落后；但另一方面，这种评价需要具体分析。

例如在西方列强统治非洲时期，并未出现大规模的种族屠杀，也未出现动辄数百万人饿死的大饥荒，而这些惨剧恰恰是在非洲各国独立之后相继发生的。

圆明园作为皇家园林，在当时并没有一个普通中国人将其焚毁视为民族的耻辱，大家更多是把它当作皇上的笑话来看。圆明园的毁坏并非仅仅由英国人造成，中国人也曾进入园中大肆抢掠；

英国人只是把里面的器物拿走，而中国人则连房子都拆了，最后把地平了，用于种地，甚至填湖造田。圆明园的毁灭归纳为三劫：火劫、石劫、土劫，而真正彻底摧毁圆明园的是土劫。

1870年即圆明园被焚十年之后的照片显示，园子外观依然相当漂亮，慈禧后来还曾对其进行过修缮，彻底毁掉它的其实是后来的中国人自己。

不能把中国近代的落后简单归咎于圆明园被烧，二者完全是两个概念，因为在圆明园被焚之前，中国的落后已经持续了很多年。西方列强在侵略中国的同时，也把火车、电报、电灯、自来水、抽水马桶等近代文明成果带到了中国，这是必须承认的事实。

因此，西方列强、资本帝国主义的入侵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加剧了中国的落后，另一方面瓦解了中国的自然经济，客观上推动了中国的近代化进程。

从必修教材的叙述中可以看出，中国民族资本主义的每一步向前发展，几乎都发生在重大侵略战争之后。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民族资本主义产生；

甲午战争之后，民族资本主义得到初步发展，民族资产阶级登上政治舞台；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之后，朝廷推行所谓新政与预备立宪，民族资产阶级的力量进一步壮大。最终，孙中山先生领导辛亥革命，彻底推翻了清朝的统治。

由此可见，每一次西方列强侵略的加剧，都伴随着中国近代化程度的进一步加深。所谓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半殖民地固然是坏事，但半封建相对于全封建而言却是一种进步。

半殖民地化程度加深的同时，半封建化的程度也在加深，这也意味着半资本主义化的程度在加深。这就是理解这一段历史背景的关键所在。正是在这样的时代困局下，才有了甲午战后状元张謇弃官办厂的壮举。

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后，张謇筹办大生纱厂，整整折腾了四年才开工，原因是全中国找不到一个懂现代纺织技术的本国人。机器要从英国买，安装、生产、维修都得仰仗英国人。

他不得不以每年5292两白银的高薪聘请英国工程师汤姆斯，这个数额是他自己年收入的二十五倍，是普通工人工资的近两百倍。为此他还专门修建洋楼、聘请西餐厨师，而自己只住普通民房。

然而汤姆斯常驻上海，每月仅到厂三四天，所有开销由厂方报销，连无关洋人来华旅游也要大生纱厂招待。更致命的是技术封锁，机器配件只能从汤姆斯指定的三家洋行采购，价格数量全由其一人说了算。张謇后来感慨，办厂十八年，提心吊胆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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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实业救国”最残酷的真相：想救国，国家却连办厂的人才都没有；想摆脱外国人的控制，机器、技术、管理却全部捏在外国人手里。张謇后来痛定思痛，于1912年创办中国第一所纺织专门学校，誓要培养本国技术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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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三厂开工时，英国工程师因洋楼未建好拂袖而去，关键时刻正是他自己培养的学生顶了上去，机器装好、纱也纺出。然而一战后西方资本卷土重来，外资纱厂遍地开花，大生最终仍走向衰落。

回望这段历史，近代中国资本家的实业救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戴着镣铐的舞蹈，脚上拴着链子，而钥匙却握在别人手里，这正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结构加诸民族资本的深重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