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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我是胖胖。
胡适在《我的母亲》里写过一种下流的人格:
“我渐渐明白,世间最可厌恶的事莫如一张生气的脸,世间最下流的事莫如把生气的脸摆给旁人看,这比打骂还难受。 ”
其实,这种人性摆脸色的心理特征很奇怪。很多时候,恰恰是因为心里不确定自己站得稳,所以必须通过对外的表演来说服自己和旁人:
我不好惹。
一个人为了表明自己不好欺负,在被冒犯的时候,就一定要摆出一副不可冒犯的姿态,立刻把对方钉死在耻辱柱上,拒绝所谓的“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可能对方说的是事实,甚至不一定意识到他有所冒犯,是你自己对号入座,然后通过一系列激烈的反应,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尊严不容被践踏。
《红楼梦》第七回有个片段:
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理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凤姐和贾蓉也遥遥的闻得,便都装作不听见。
宝玉在车上见这般醉闹,倒也有趣,因问凤姐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
凤姐听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吣!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
唬得宝玉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
凤姐道:“这才是呢。等到了家,咱们回了老太太,打发你同秦家侄儿学里念书去要紧。”
这里面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焦大说的话,究竟是不是事实?至少在小说的情节里,曹雪芹并没有把它当作毫无根据的醉话来处理。
可是,贾府上下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不是解释,不是澄清,更不是追问,而是把焦大的嘴堵上,凤姐甚至连宝玉的追问都不允许,直接把它归结为醉汉胡言乱语。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允许别人讨论,就意味着必须面对它本身,一旦允许别人追问,就意味着原本不容置疑的东西可能需要接受审视。
焦大被捆起来,嘴里被塞满土和马粪,贾府的问题并没有因此消失。
堵住一个人的嘴,从来不等于堵住了事实,一个事实不会因为说出它的人不体面,就自动变成谎言。
焦大被塞嘴那一刻,贾府保住的其实不是秘密,爬灰这件事在东府西府早是公开的秘密。它保住的是不许任何人把这件事说出口这条规矩,规矩一松,焦大的下一句是什么?下人们心里早就有的那一句又是什么?谁能保证凤姐自己家的事就能永远锁在抽屉里?一旦允许议论,整个府里的每一个人都会从旁观者变成被议论者,所以必须塞嘴。
塞的不是焦大,塞的是所有人心里那张想开口的嘴,真话的危险从来不在真话本身,而在真话被允许之后要触动的东西。
当然,堵完焦大之后,贾府并没有安然无恙,《红楼梦》最终的收尾是破败、抄家。
所以我一直认为人性这种东西很奇怪,我之前也提到一个观点,在这个时代,当你还没有完成安徒生笔下一个孩子的真诚教育之时,也就是你还不敢做一个真人的时候,你绝不可能是大善,更不可能是美的。
可当今多少人敢向安徒生童话中那个敢说真话的孩子学习?
至少我个人还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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