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64岁古惑仔，曾出入监狱50次，被一个社工改变的后半生

香港湾仔，六十四岁的阿力，每天的工作是给露宿街头的街友派热饭、发物资。他提着一袋一袋的饭盒，走在街上，看见熟识的街友就停下来，把热饭递过去，再顺手塞一包生活物资。走几步路，就有街坊跟他打招呼，有的一声 "力哥"，有的一句 "今天饭够不够"，熟得跟老邻居一样。

这个画面放在今天，谁看了都以为是个退了休的老义工，穿着工服，笑呵呵的，见谁都和气。可要往前翻三十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年轻时候的阿力，是道上出了名的古惑仔。

七岁开始跟着大哥混街头，打架、勒索、纹身，样样都来。进出监狱五十次，人生有二十多年是在监房里过的，连警察都认得他，犯点小事，前门进后门就出来了。就这么一个人，如今每天最要紧的事，是把手里的热饭一份份递到那些还没家可回的人手里。

你说这是不是造化弄人，我头一回听人讲他的事，愣了半天没缓过劲。

我第一次听说他的故事，是在一个朋友饭桌上。朋友讲得稀松平常，说湾仔有个派饭的老头，以前是个狠角色。

我当时就好奇，一个人前半辈子干的都是打架、收账、蹲监房的活，后半辈子怎么就端起了派饭的碗？后来我把他的事一点点拼起来，发现所有的答案，都藏在一顿饭里。阿力这辈子，是被一顿饭带走的，又是被一碗饭带回来的。

这个圈，他绕了大半辈子才绕完。

这段故事，是阿力自己讲的。他讲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说到那句贪玩，也就是一句话带过。可听的人心里明白，那哪是贪玩，那是一个没处去的小孩，看见有人递过来一口饭、一条路，就跟着走了。

他这一跟，就是几十年。

七岁那年，一顿饭把他从球场带走了

故事得从七十年代的修顿球场讲起。

那地方在湾仔，白天看着普普通通，一块空地，几个球场，周边车来人往，没什么特别的。

可到了晚上，它就变了个样，成了街头混混睡觉的地方。人多的时候，有五六十个人在球场过夜，躺的躺，坐的坐，有的靠着墙根，有的蜷在角落里，盖着报纸、纸箱，就这么对付一宿。七八岁的阿力，就是其中一个。

他不是没有家，他家离修顿球场只有五分钟的路，可他宁愿睡在球场的夜风里，也不回家。

这五分钟的路，成了阿力人生里最远的一段距离。

后来他十多年没回过家，那五分钟的路，他一次都没走回去过。

没人说得清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他自己也从来没细讲过，只知道他宁愿睡在球场，宁愿跟着街上的人混，也没想过往回走。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有家不回，每天睡在球场上，这事放在今天，光是听着就让人心里发堵。可他偏偏就这么过来了，而且一过就是好多年。从七岁到十几岁，他在球场过夜的次数，比他在家睡觉的次数多得多。

我一直想不通，一个小孩，怎么会放着家不回。后来听多了他的事，慢慢有点明白了。有些事，问不出答案，他自己也不讲。只知道他从那以后十多年没回过家，宁愿睡在球场，宁愿跟着大哥在街头混。一个小孩在街头睡一晚容易，睡十多年不回头，背后的事，他自己不说，别人也猜不透。只是想到那五分钟的路，他一次都没走回去过，我心里就沉一下。

修顿球场斜对面，有家龙门酒楼。

白天，那是普通人喝茶的地方，一壶茶一笼点心，能坐一下午，推门进去，是满屋子的茶香和人声。

到了晚上，酒楼就成了帮派的地盘，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街头的人，气氛跟白天完全两个样。阿力他们这些小孩，就在这块地方长大，白天看着茶客来来往往，晚上看着道上的人出出进进，两条路摆在眼前，他们偏偏就拐上了那条道。

一栋楼，白天天黑两个样，跟阿力后来的人生倒有几分像。

白天他是街头的小工，帮着拉客、跑腿，看着像个能干的孩子；到了晚上，他跟着大哥混，打架、勒索，做的事就不是能摆上台面的了。

龙门酒楼的白天和黑夜，就是他人生的两张脸，一张给外人看，一张给自己人看。

有一天，一个大人在球场看球，看见他们这群流浪小孩，就说带他们去吃饭、去逛街。阿力他们贪玩，想都没想就跟去了。

一个孩子，对世界还没什么防备，一顿饭，一次逛街，就能把人生带偏。这话说起来轻飘飘的，可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一辈子的事。那天他们吃了什么，逛了哪里，阿力现在未必记得全，但那个人是谁，那顿饭之后意味着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顿饭意味着什么，阿力是十几岁才想明白的。

等他在街头混了好几年，回头看，才看懂当年那顿饭的分量。大人递过来的不只是一顿饭，是一条路，一条他当时稀里糊涂就走上的路。

他这辈子有太多事，都是这么稀里糊涂定下来的，稀里糊涂跟了人，稀里糊涂进了监房，稀里糊涂过了半辈子。他后来想，要是那天他没跟去，要是那天大哥没开口，他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可这种假设，想多了也没用。

就是这顿饭，把阿力带进了另一条路。那顿饭吃的什么，已经没人记得，可从那以后，阿力就归那个人管了。

十几岁的他，心里其实明白得很，跟大哥吃饭、去玩，就是跟了他，就是他的人了。

这话没人挑明，可规矩就这么立下了，不用人说，他心里清楚。从那以后，大哥走到哪，他跟到哪，大哥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往后那些年，他跟着大哥打架、勒索、纹身，一样一样学，一样一样干，在街头上越走越深。一个七岁混街头的小孩，就这么慢慢长成了道上的人，长成了后来那个让警察都认得他的古惑仔。

那年代的湾仔，跟今天完全两副面孔。

五六十年代，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的士兵，有不少把香港当落脚点，一年差不多有十万水兵到湾仔码头，给当地带来不少收入。码头有生意，街上就有人气，有人气就有江湖。

酒吧、舞厅、红灯区，一茬一茬开起来。骆克道那一带，红灯区有上百年历史，七十年代的时候，光酒吧就有一百多间。湾仔那几年，夜里比白天热闹，街上比店里热闹，满大街都是水兵、酒客、卖东西的、混饭吃的，还有阿力这样的小孩。

一个城市的繁华，就这么摊在一群半大孩子眼前，他们看得见，摸得着，就是没他们的份。

阿力没读过什么书，可他脑子活。

靠仅会的一点英文，加上比划手势，实在不行就做个灌酒的动作，他就能跟水兵搭上话。

他和骆克道酒吧的阿姐熟，就帮阿姐拉生意，带水兵去酒吧，给他们带路。

水兵高兴了，有时给十块八块小费。等水兵喝完了酒，酒吧老板娘还会叫阿力带他们去纹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就这么在酒吧和街头之间来回跑，跑着跑着，就成了这条街上的熟面孔。

他认得很多人，很多人也认得他，可没有一个地方，是能让他停下来歇脚的。那些水兵来了又走，阿姐换了又换，酒客一拨接一拨，只有他，一直在这条街上转。

这条街教会阿力的，不是什么正经本事。

他会看人，会来事，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前，什么时候该闪开，知道怎么让水兵掏钱，怎么让阿姐高兴。

这些本事，放在今天的职场上，可能叫情商，叫沟通能力，可在当年的湾仔街头，它们只有一个用处，就是让一个没家的小孩活下去。他靠这些本事活下来了，也靠这些本事，越活越偏。能活下来是运气，可活成什么样，就由不得他了。

再大一点，阿力开始跟着收租佬收账。

每天晚上，他们六个人分成两三个人一组，跟着收租佬跑二十个场子，一间舞厅一间舞厅地收。

收来的钱，虽然揣在他们口袋里，可他们心里门儿清，这钱不会真的进自己口袋，他们只是替大哥拿着而已。钱从手里过，人没留住。

阿力后来回头想，那几年他经手的钱不少，可真正属于他的，什么都没剩下。他替大哥收了一晚又一晚的账，自己却连个正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还是睡球场，还是睡街头。口袋里的钱是替别人拿的，街头的夜是自己熬的，这种日子，他过了好几年。

收账那几年，阿力经手的钱不少，可没有一分是他的。

他替大哥跑场子，一间一间舞厅地收，钱揣在怀里，热的，可那不是他的。

他那时候就明白一个理，钱这个东西，不是自己的，拿着再沉也不踏实。他后来派饭发物资，也是一天一递地往外给，可那份踏实，跟当年收账的时候，完全是两回事。同样是经手东西，一个往怀里搂，一个往手里递，心情差着十万八千里。

就这么混着，阿力在街头上越走越远，日子也越过越歪。歪到什么程度？歪到他十七岁那年，开始往监房里进。谁也没想到，这一进，就是大半辈子的事。前半辈子他跟着大哥在街头混，后半辈子他在监房和街头之间来回，两头都没落下，两头都不是家。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把街头当江湖，老了才发现，江湖没给他留下什么，只留下一身纹身和五十次入狱的记录。

半辈子在街头和监房之间

十七岁，阿力开始入牢。这一进去，就再也没能彻底出来过。进出监狱五十次，人生二十多年都在监房里度过。短的时候，犯的事太小，前门进后门就出来了。他蹲过的最短的一次刑期，是乱扔烟蒂，进去蹲了三个月。最长的一次，是六年。

警察都认得他了，看见他就知道，又来了。一个人能让警察认脸认到这种程度，你想想他这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别人进监狱是人生的一次坎，对他来说，监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来来去去，跟回家似的。

五十次入狱，听着像个数字，可对阿力来说，那是五十段日子。最短三个月，最长六年，中间那些不大不小的，进进出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记得清的，是监房的规矩，是放风的时间，是铁门一关，一天就过去了。

他这半辈子，把太多日子过在了那里面，等他出来，街还是那条街，人已经不是那拨人了。他认识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他，还在老地方转。

日子难熬的时候，他甚至会故意犯点事，让自己回到监房去。这话听着荒唐，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心酸。在牢里，至少有个地方睡，有口饭吃，不用在街头挨冻。一个从七岁就在球场过夜的人，活到后来，竟然觉得监房比街头更像 "家"。

可他真正的家，那五分钟路的家，他十多年都没回去过。别人拼命想离开的地方，在他这儿成了避风港，别人拼命想回去的地方，他连踏都不踏一步。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不是一句 "想不开" 能说清的。他这辈子的路，七岁那年就拐了弯，后来越走越偏，自己都拉不回来。

阿力这辈子最重的一次刑期，是在卡拉 OK 跟人起了冲突，失手伤人致死。那一次，他没能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

母亲走的时候，他在监狱里，出不来。这一段，阿力自己讲得很淡，就是一两句话带过，可越淡，越让人听不下去。

人在牢里，亲人走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这滋味，不是一句 "后悔" 能说完的。他从小有家不回，可那到底是他妈，他这一辈子，连送她最后一程都没做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些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面，没见到就是没见到，往后几十年，想补都补不回来。

阿力讲母亲这一段的时候，是他讲得最少的一次。

就那么一两句，然后就没了下文。有些话，一个人憋了几十年，说不出来，比说出来更重。他错过了母亲最后一面，这件事，大概会在他心里搁一辈子，往后派再多的饭，也补不回来。可他偏偏又选了派饭这条道，个中滋味，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

出狱以后，阿力打过一阵杂工。

洗碗、清洁、扫垃圾，在洗衣房干活，过一天算一天。

他没什么手艺，也没什么本钱，能干的都是最底层的活。那些活，累倒是不算特别累，就是熬人，一天一天，没有盼头。四十岁以后，他不再跟大哥混了，可他也没离开街头。

白天打杂工，晚上还是睡街头。六十岁以前，阿力的人生里，没有 "家" 这个概念。他要么在湾仔露宿，要么在监房过日子，光是在湾仔街头，就睡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一万多个晚上，他的枕头不是街头的地面，就是监房的床板。寻常人家的那盏灯，那张床，那顿热乎饭，他一样都没赶上。

露宿街头这件事，说起来就是四个字，过起来是几千个晚上。那些晚上怎么熬的，阿力没细讲，可一个人从七八岁睡到六十多岁，把苦睡成了习惯，把习惯当成了日子，光想想，就知道那几十年是什么分量。

别人的人生是按年过的，他的人生，是按一个晚上一个晚上熬的。熬着熬着，就把自己熬成了个没有家的人。

2000 年前后，湾仔的老地方不让露宿了，阿力搬去了跑马地，住进一条行人隧道。就是在隧道里，他认识了社工，被他们一点点打动。

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他是古惑仔而认识他，而是想拉他一把。社工没有嫌弃他满身的刺青，没有嫌他坐过那么多次牢，就是隔三差五地来看他，跟他说话，问他缺什么。

阿力这辈子，被人打骂过，被人利用过，被人躲着走过，可就是没有人，这么一回一回地往他跟前凑，就为了问他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那句话，他等了多半辈子才等到。

那些社工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阿力没说过一句谢，可那份情，他记到了现在。他没读过书，不会写几个字，可别人对他好不好，他心里有数。

正因为记得那份情，他后来才肯接住这份工作，才肯天天站在街头派饭。一个在街头混了大半辈子的人，头一回被人认真对待，那份认真，他接住了。

三年半前，阿力成了那家社福机构的全职助理。

他租了一个单间，领养了一条叫阿花的狗狗。六十多岁了，阿力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从七岁睡球场，到六十多岁住进自己的单间，这个 "家"，他等了将近六十年。一条狗，一个单间，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在阿力这儿，是半辈子才等来的东西。他每天出门上班，阿花在家等他，他下了班回去，给阿花喂食，逗它玩。就这些平平常常的日子，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六十多岁的人了，才头一回知道，下班有个地方回，回去有盏灯亮着，是种什么感觉。

阿力的这个家，说来也简单，一个单间，一条狗，一份工。可就是这么简单的配置，他花了快六十年才凑齐。

以前他走街串巷，走到哪算哪，现在下了班就往单间走，因为那里有阿花，有他自己的东西，有他能落脚的地方。就这点盼头，他等了大半辈子。他再讲起这个家，话不多，可那口气里，是踏实。

现在，阿力每天的工作，是协助街友派物资。他把热饭一份份递到那些还在街头过夜的人手里，把生活物资发给他们。

走在街上，不时有街坊跟他打招呼。有人叫他力哥，有人跟他闲聊两句。他的工服穿得整整齐齐，人也和气，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古惑仔的影子。那些还在街头过夜的人，看见他，大概也想不到，眼前这个派饭的大叔，年轻时比他们还野，睡过的街头比他们还多。

他发出去的每一份热饭，他自己都吃过那份苦，他递出去的每一包物资，他自己都缺过那些东西。

派饭这件事，在别人看来，是社福机构的日常工作，在阿力看来，是他自己的事。他太懂那些街友了，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饿，知道他们不好意思开口，知道他们接过饭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他就是那样过来的。他现在递出去的热饭，跟当年大哥递给他的那顿饭，隔着几十年，却是一样热乎的。只是这回，是他自己递出去的。

有人管这叫浪子回头，阿力自己不那么讲。

他说，这份工作不只是糊口，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救赎。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有点大，可从阿力嘴里说出来，没人觉得矫情。他太知道露宿街头是什么滋味了，太知道一个人饿着肚子、没地方去是什么滋味了。

他派出去的那份热饭，不只是饭。那份饭里，有他自己小时候饿过的肚子，有他在球场冻过的夜，有他错过了的母亲的最后一面，也有他现在想还给这条街的东西。

阿力这辈子，绕了一个大圈。

七岁那年在修顿球场，有人带他去吃了一顿饭，他就跟了人家十多年，把自己最好的年纪搭进了街头和监房。六十多岁的时候，他每天做的事，是亲手把热饭递给那些还在球场、还在隧道里过夜的人。

当年那顿饭带走了他，如今他把饭递出去，像是要把别人从那条路上拉回来。他没法回到七岁那年，把自己重新带回家，但他可以让别的孩子，少吃一顿 "那顿饭"。有些路他走过，他不想让别人再走一遍，能拦一个是一个。

阿力这大半辈子，一直在找一样东西，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是家？是身份？是被人需要？大概都有。他七岁开始混街头，十七岁进监房，四十岁离开大哥，六十多岁才住进自己的单间，每一个节点，都像在找那个东西。

如今他找到了吗？没人敢替他回答。可看他每天派饭的样子，看街坊跟他打招呼的样子，答案大概就在里面。

他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能好好回一次家。

可他到了这个岁数，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活到老，能有人需要你，能有件事让你觉得值，这日子就还有盼头。修顿球场的夜风他吹了那么多年，如今再路过那片球场，他大概能想起七岁那年的自己。

好在，那个睡在球场上没人管的小孩，如今已经知道怎么照顾别人了。从被一顿饭带走，到把一碗饭递出去，阿力的这大半辈子，绕得远，也绕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