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干律师整整11年,上个月案源断了,收入不到3000
我哥大我六岁,从小就是全家人的骄傲。高考那年他考了全县第三,报了西南政法大学,我妈在村里摆了十桌酒。毕业那年司法考试一次过,进了市里一家老牌律所,头一年跟着师傅跑腿打杂,第二年就能独立接案子了。那时候他给我打电话,嗓门亮得能震碎听筒:“妹,哥上个月挣了这个数!”我听他伸出五个手指头,以为五千,他说:“五万!扣完税还剩三万八!”
那是2015年。他接了个工伤赔偿的案子,当事人是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瓦工,包工头想拿两万块钱打发走。我哥跑医院、跑鉴定中心、跑劳动仲裁,折腾了四个月,最后帮人家要回来四十七万。瓦工家属跪在他面前哭,他吓得赶紧把人拽起来,转头自己躲厕所抹了半天眼睛。那几年他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民事刑事来者不拒,半夜两点还在写诉状,早上六点起床去法院排队立案。我嫂子说他“跟案子过吧”,他还真跟案子过——婚期定在十一,结果九月接了个刑事辩护,开庭时间撞了,我嫂子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迎宾,他下午四点才穿着西装满头大汗地赶到。
就这么拼了五六年,他攒了套房,换了辆车,逢年过节回家甩给我爸的烟一条比一条贵。我爸嘴上说“别乱花钱”,转头就跟邻居显摆:“我儿子,大律师,帮人打官司的,一场官司挣这个数。”比划的手指头比我哥当年还多两根。
转折大概是从2022年开始的。先是所里接的案子肉眼可见地少了。以前我哥手头同时跟七八个案子,后来降到三四个,再后来俩仨。他一开始没当回事,说经济大环境不好,企业都在收缩,诉讼业务萎缩正常,过两年就回来了。可到了2023年下半年,他开始坐不住了。连着仨月,一个像样的案子没接着,月底一算账,扣除所里抽成和社保,到手三千二。
我嫂子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四千出头。房贷五千二,孩子幼儿园两千八,车贷一千五。那阵子我哥天天在家族群里发红包,我点开一看,一分钱,连着发十个。我妈问他咋了,他说“活跃气氛”。只有我知道,他是真的没案子可忙,闲得发慌。
去年过年回家,他喝了半斤白酒,话匣子关不住了:“妹,你说现在的人咋都不打官司了?离婚的,忍着,不离了。欠钱的,不追了,认栽了。工伤的,老板塞两万块钱,屁颠屁颠就签字了。以前我一天能接八个咨询电话,现在八天接不着一个。上个月好不容易来个离婚案子,女方说男方家暴,我材料都备齐了,她老公给她转了五千块钱,她跑去撤诉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我这十一年,办过的案子没一千也有八百。帮人讨过债,帮人离过婚,帮杀人犯辩过护,帮农民工讨过薪。你说我这手艺,咋说没用就没用了呢?”
我爸闷头抽烟,半天说了句:“不行换个行当?”我哥把酒杯一墩:“换啥?我除了打官司啥也不会。让我去跑外卖,我连电动车都骑不利索。”
后来他自己想了个辙——拍短视频。注册了个账号,名字叫“张律师不废话”,穿个皱巴巴的衬衫坐镜头前讲法律常识。第一条视频讲“借钱不还怎么办”,他照着稿子念了三分半钟,我看了三遍才看完,跟催眠曲似的。播放量四百多,评论两条,一条是“这大哥眼睛往哪瞅呢”,另一条是同行互关的。
他不信邪,又拍。第二条讲“离婚时房子怎么分”,这回学聪明了,拿了个小黑板画图讲,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十分钟的视频塞了八条法律条文。播放量一千二,涨了六个粉。他高兴得截图发群里,说“有起色了”。我嫂子泼冷水:“六个粉丝,五个是咱亲戚,还有一个是我小号。”
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拍了大半年,粉丝攒了两千多,偶尔有人私信咨询,收费五十块一次,一天能接个一两单。上个月他破天荒接了个正经案子——一个粉丝看了他视频,把拖欠三年的货款要回来了,回头给他介绍了亲戚的劳动争议。标的额不大,代理费收了四千,他高兴得发朋友圈:“开张了!”配图是法院门口的煎饼果子摊,文案写“还是这个味儿”。
我妈心疼儿子,偷偷给他转了两万块钱。他没收,又给退回去了,微信上跟我妈说:“妈,我有手有脚,饿不死。实在不行我去考个企业法务,坐办公室拿死工资,一个月五千也认了。”
前两天我给他打电话,问他最近咋样。他说白天跑法院门口蹲着发名片,晚上回家拍视频,周末去司法局法律援助窗口值班,一个案子补贴三百。声音听着还行,没上次那么丧了。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律师,他沉默了几秒,说:“后悔啥?我帮那个瓦工要回四十七万的时候,他闺女给我写了一封信,用作业本纸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说‘张律师,我爸爸能站起来走路了,谢谢你’。那封信我现在还锁抽屉里。就冲这个,我不后悔。”
他顿了顿,又说:“妹,你帮我问问,你们公司有没有合同纠纷的活儿?标的小也行,哥给你返点。”
我骂了他一句,他嘿嘿笑了。挂了电话我想了想,把他那条“张律师不废话”的账号推给了我们公司行政,让她转发到员工群里。咱帮不上大忙,多一个人看,说不定就多一个案子。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我哥常说一句话:“律师这行,跟农民种地一个道理——年头好的时候攒粮,年头不好的时候吃老本。老本吃完了,就蹲在地头等下一场雨。”
雨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肯定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种子,兜里揣着那封作业本纸写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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