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我还在单位改方案。
她说,爸把周嫂留下住主卧了。
我愣了一下:"哪个周嫂?"
"就是去年秋天请的那个保姆,周姐。"妹妹声音压得很低,"我刚去送衣服,看见她拖鞋都在门口摆着了。"
妹妹还说了一件让我头皮发紧的事——周嫂那天问她,咱爸那套房子的房产证放在哪儿。
我挂了电话,把方案存了个盘,连夜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的高铁票。
我爸叫陈福生,今年六十八,我妈走了三年。
我妈走的那年冬天,我爸半夜从楼梯上摔下来,磕了后脑勺,缝了七针。我妹妹嫁在同城,白天能过去看看,但晚上没人盯着不行。我们商量了一下,从家政公司请了个住家保姆,就是周嫂。
周嫂五十三岁,安徽人,自己说离过婚,说话细声细气的,做饭利索。我爸当时挺满意,说她做的红烧肉火候比我妈还到位。
头一年确实相安无事。周嫂每个月工资三千八,我打到我妹妹卡上,我妹妹按月转给她。逢年过节多给一千,过年红包两千,规矩清楚。
出事是从第二年开始的。
我妈走后第二年夏天,我爸开始不太愿意出门了。他以前天天去公园下棋,后来棋也不下了,就在家看电视。我妹妹有几次去送饭,发现桌上是周嫂做的四个菜一个汤,我爸坐在那等着吃,吃完往沙发上一靠,连碗都不收。
我妹当时就说了一句:"爸现在跟大爷似的,周嫂把他伺候得也太到位了。"
我没当回事。觉得老人嘛,有人陪着照顾着,不挺好吗。
直到妹妹那个电话。
我到家是第二天上午十点。
周嫂开的门,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小陈回来了?快进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脚上一双棉拖鞋,站在门口的样子,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茶杯泡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一碟切好的苹果。他看见我回来,手抖了一下,把遥控器放下了。
"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我撒了个谎,在对面坐下来。
我扫了一眼,客厅的布置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妈在的时候,茶几上永远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假花。现在花瓶不见了,换成了一个竹编的小收纳筐。窗帘也换了,从我妈选的浅蓝色换成了暗红色。
这些变化,不是我爸能操心的。
中午吃完饭,周嫂去房间午休了,我坐到我爸床边,把门关上。
"爸,周嫂住哪个屋?"
我爸没看我,盯着窗户:"住……次卧。"
"昨晚妹妹来,说看见她拖鞋在主卧门口。"
我爸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这十几秒里,他把被子拉了一下,又放下。
"我跟你说实话吧,"他终于开口了,"你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家,晚上睡不着。周嫂说她也一个人,我们商量了一下,搭个伴过日子。"
"什么叫搭个伴?"
"就是……互相有个照应。她照顾我生活,我每个月给她点钱,平时有个人说话。"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们领证了吗?"
"没有没有。"我爸赶紧摆手,"就是住一块,没领证。"
"那你知道她离没离成婚吗?"
我爸愣住了。
"她说她离了。"
"你看过离婚证吗?"
我爸不说话了。
下午,我找了个理由出去,给我一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打了电话。
老方在电话里听完,先问我:"你爸现在是不是单身?"
"我妈去世了,他当然是单身。"
"那保姆呢?她离没离婚?"
"不知道。我爸说她自己说离了,但没有核实过。"
老方说,法律上判定共同居住是否违规,主要看两点:一是双方有没有婚姻在身,二是共同生活的实际情况。如果两个人都是单身,自愿搭伴过日子,法律不会管。
北京有过一桩案子,老伴去世后,单身老人和保姆自愿共同生活,法院最终判定不触犯法律。
"但如果你爸还没跟你妈分开的时候,就跟保姆以夫妻身份长期同住——"
"不可能,我妈去世了。"
"那就好。但关键是保姆那边,如果她婚姻关系还没解除,你们这边就麻烦了。严重的话,涉嫌触犯相关法律,最高判两年。"
我后背发凉。
"你先核实她的婚姻状况,让她拿出离婚证或者丧偶证。然后——"老方顿了一下,"你最好提前跟你爸签个书面协议,把财产、生活费、后事分配写清楚。还有,转账记录、大额财产单据都留好。立遗嘱的话,全程录像,别让人钻空子。"
我问:"你是说保姆可能争财产?"
老方没直接回答,给我讲了一件事。说之前有个案子,老人去世后,保姆拿出一份手写遗嘱,说房子留给她了。家属不认,打官司。最后是笔迹鉴定加上其他证据不足,保姆才没能得逞。
"但如果家属那边什么记录都没留,什么都不清楚,真说不准。"
我挂了电话,在小区门口抽了半根烟才回去。
到家后,我先没急着找周嫂。我去翻了我爸的柜子,找他的存折和银行卡。
翻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又沉了一下。
我妈在的时候,我爸存折上有十九万。现在存折上只有七万出头,最近半年陆续转出去四笔,每笔五千到八千不等。转账备注写的是"生活费"。
我不确定这些钱是给了周嫂,还是我爸自己花了。但频率和金额,让我不舒服。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碗,看似随意地问了周嫂一句:"周姐,你是安徽哪里的?"
"淮南。"
"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筷子停了一下:"有个儿子,在老家。"
"你前夫那边,离了多久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扒饭。
周嫂放下筷子,看着我:"离了七八年了。"
"有离婚证吧?"
她沉默了一下,说:"有的。"
"我看看行吗?不是我信不过你,这种事我们做子女的总得清楚。"
周嫂没说话,站起来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绿色小本。我翻了一下,是真的。离婚证上写着她的前夫名字,民政局盖了章。
我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半口。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摊牌了。
我说:"爸,你要跟周嫂搭伴过日子,我不反对。你一个人确实孤单,有人陪你我也放心。但有几件事必须说清楚。"
我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我在火车上写的几条:
第一,房产证、存折、大额资产,放在我妹妹那里保管。
第二,每个月给周嫂的工资照发,但额外的大额转账,必须跟我妹妹报备。
第三,签一份书面协议,写清楚生活费标准、财产归属和以后的后事安排。
第四,如果以后要立遗嘱,必须通知我和妹妹到场,全程录像。
我爸看完,把纸放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你是怕她图我这点东西?"
"爸,我不是怕她。我是怕万一以后有什么事,说不清楚。"
"我跟她就是搭个伴,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别人不一定没想。"
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难堪。
那种难堪让我心里特别不好受。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六十八了,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北京,女儿在本地但也不能天天陪。他不过是想有个人在身边,晚上能说说话,早上有人喊他吃饭。这要求不高。
但现实就是,他这个年纪的搭伴过日子,一旦牵扯到财产、房子,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了。
周嫂那边,比我想的要配合。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份协议给她看。她看完,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话:"行,只要老陈觉得没问题,我没意见。"
然后她去厨房接着做饭了。
我妹妹后来跟我说,周嫂那天上午买菜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
我不确定她是委屈还是认了。但协议签了,我至少睡得着觉了。
走之前,我又做了一件事——去我爸的房间,把他柜子里翻出来的存折和房产证装进一个文件袋,让我妹妹带回去锁好。
我爸站在门口看着,嘴上没说什么,但我走的时候,他没像以前那样送我到楼下。
我从窗户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客厅中间,周嫂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后来的事情,比我想的平淡。
周嫂继续在我爸那里住着,日子照常过。我每个月打钱,多了没有。我妹妹定期去看,主要看我爸身体和精神状态。
有一回我打电话回去,我爸接的,说周嫂回老家了,儿子结婚,请了半个月假。那半个月他一个人在家,电话里声音明显低沉。
我说请个临时保姆顶几天?
他说不用,自己能对付。
后来周嫂回来了,我爸电话里的声音又亮堂了。我心里清楚,这个搭伴的日子,他过得比一个人强。
但那份协议还在我妹妹手里。
去年年底,我爸跟我说他想改遗嘱,把房子留给我妹妹,存款分两份,我和妹妹一人一半。他说周嫂知道这件事,没说什么。
我说行,到时候我回去,咱们公证处走一趟,全程录像。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觉得有必要这么麻烦?"
我说有必要。
他又沉默了几秒,说:"那就弄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愣了一会儿。这件事从头到尾,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核实婚姻状况、签协议、保管财产、遗嘱录像,每一条都是该做的。
但有些时候,我总觉得我对自己的父亲做的事情,不太像一个儿子。
更像是在防一个不确定的对手。
可我也没办法。
前阵子我回老家,在我爸楼下碰见了周嫂。她提着两袋菜,看见我,笑了笑,说:"你爸刚吃完药,在屋里歇着呢。"
我说谢谢。
她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小陈,你放心,我就是在这儿伺候老爷子的,别的我不惦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语气很平静。
我点了点头,说:"周姐辛苦了。"
她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烟灰落在鞋面上,我没弹。
后来上楼,我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看,就盯着窗外发呆。桌上那碟苹果切好了,没人动。
我坐下来,陪他看了一会儿电视。
谁都没提协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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