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哀事多

人到中年哀事多。

年轻时候，满脑子光明的前途、灿烂的未来，极少面对、思考死亡这一话题，觉得那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而伴随年龄渐长，接触、面对死亡的机会逐渐多了起来。如今，年过五十，时不时就会被生死这个问题困扰，难免思绪翻腾、长吁短叹。

近两三年的时间里，家族里未出五服的两位嫲嫲及两位叔叔、缠绵病榻多年的岳父、年迈的二舅，还有几位熟识的同学、朋友相继辞世，与死神频繁近距离接触，屡受冲击。到殡仪馆送行、回老家出殡、上坟居然成了断断续续的常事，难免心情黯淡。和年长的朋友说起这份感受，他宽慰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仅我们草民百姓把控不了自己的命数，那些有钱有势的名人不也无能为力吗？”他掰着指头给我数了数最近去世的几位名人。

年少时候，觉得死亡遥远而神秘，心怀恐惧。如今，隔三岔五就会听到、看到身边人离世，不再恐惧，却陷入困顿低落。死亡面前，人生变得虚无，活着似乎失去了意义和价值，就像赵本山在小品里说的，人的最终归宿不过就是那个盛放骨灰的小匣子，还怎么能振奋起来?

小品《心病》截屏 图源网络

而更让人纠结困顿的是，这边还在长吁短叹地感慨人生无常、人世虚无，那边却又传来日常生活油盐酱醋茶的裹挟、爹娘儿女姑舅姨表等各类亲情的牵系和烟火红尘的漫天诱惑。该出世呢，还是该入世？该悲观呢，还是该乐观？虽身为蝼蚁草民，但我们依然免不了像哲学家一样来思考这些烧脑的问题。

“世事无常，生命有限。”曾任职微软和谷歌的李开复博士，在得知自己罹患淋巴癌后发送了这样的微博。面对突染重病和生命突然意外的离去,我们总是格外震惊,不愿接受,并由此而深深喟叹命运无常、人生虚无。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内心一直在祈盼吉祥平安,远离疾病祸患。但如果能以理智的态度来看待疾病祸患,就会发现人生并不完全虚无，命运当中无常、不合乎常规的事件远远低于有常、合乎常规的事件。只是我们对有常、合乎常规司空见惯,而对无常、不合乎常规难以接受而已。

出殡或上坟的时候，家族的人坐在一起，自然就会七嘴八舌地谈起生生死死这类问题。一位堂叔是“理丧爷”，在村里负责打理丧事，我跟他说：“一看到你打来的电话，就有心惊肉跳的感觉，下意识就会想是不是又有谁去世了……”叔叔笑笑说：“你还是经得少了，我打理丧事多了，已经习以为常了，为故去的人打理丧事，就是在执行一道道送别的程序，把故去的人送走，让亲属们安心。谁都要走这一步，人吃五谷生百病，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可能有个三长两短，生老病死谁都避不开。”

两位嫲嫲都过了九十高龄，一位卧床半个月后寿终正寝，另一位头天傍晚还在街上骑三轮车溜达，第二天早晨却安详离世。在大家眼里，她们的辞世是善终，是修来的福气，是命好。

两位叔叔都是七十出头，因为癌症医治无效而去世，大家在谈论时，难免感到疼惜。在揣摩、分析他们生病的原因时，认为一位可能与不环保的工作环境有关，一位可能与饮食习惯有关。再往深里推究，他们不注重环保、不讲究饮食习惯，除了受农村经济条件限制之外，更与他们的性格、思想观念相关，即便有人提醒他们注重环保和饮食习惯，他们也未必采纳。而他们之所以生病，也与他们的身体素质脱不开关系，因为与他们同样不注重环保、不讲究饮食习惯的人，有的就没有生病。说起性格、思想观念和身体素质，大家自然又把这些归到了“命”上，既是自我安慰又是相互安慰地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命好命孬都由老天爷说了算。

说到命好命孬时，大家的话题又多了起来。说起了邻村我的一位初中同学，年纪五十二三岁，头天晚上和同学小聚，感觉胸闷，提前离席回家休息，第二天早晨被家人发现已猝然辞世。又说起本村一位五十刚出头的中年人，身体状况不佳，医生不让喝酒，因为儿子的同学到家里，一时高兴稍喝了一点，结果撒手人寰。而他尚未成家的儿子受不了打击，加上自责，精神出了问题，时间不长就跳河了结了年轻的生命。

说起这些，大家更是不胜唏嘘，接连感叹命运无常、造化弄人，觉得这其中的缘由、玄机说不明白、道不清楚，也无从接受，只能再归到命上。

谈到认命信命，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带有宿命、唯心的成分。随着年龄渐长，经历的世事越多，也就越来越认命信命。孔老夫子讲“五十知天命”，当然是有道理的，所谓天命可以理解为自然规律、宇宙法则这样一些人终究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比如出身和天赋、家族遗传、时代机遇、生老病死等。

年轻时候，对命运这类想不明白、解释不清的玄奥事情，可能会在好奇心和好胜心的驱使之下硬着头皮去寻根问底，去寻找答案。可随着年龄渐长，始终找不到答案之后，就自然而然加入到了认命信命的队伍。认命信命，不是束手就擒、听之任之，而是既然想不明白、搞不清楚，那就坦然接受，把玄奥的命运再交还给命运，让命运自己去解释吧。认了命、信了命，就等同是接受了出身和天赋、家族遗传、时代机遇、生老病死这些客观事实，也就少了困惑、少了纠结，变得达天知命、达观通透。所以，世人便总结了这样一些话来安慰、劝解灵魂中的迷惑困顿：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尽人事，听天命；君子不与命争；命中若有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再回到生病、辞世这一让我们感叹无常的话题上，仔细想来，其中当然还是“有常”的成分居多，有着可以让我们消除困惑、理智接受的规则。

首先，正常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都免除不了，具体到每个人，又往往与个人性格与生活习惯、身体素质、家族遗传等原因直接相关。其次，因为车祸等突发事故而导致的意外辞世虽属偶然，也有其必然。从“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角度来看，无论人们考虑再周全、行动再谨慎，世间总会有车祸、空难这类小概率事件发生，例如不久前发生的尼泊尔泥石流。这类事件一旦发生，的确让我们感到无常，觉得不可接受。而从小概率事件必然存在来理智分析，这类事件的发生也是事出有因。

《熟年》剧照 图源网络

看透生老病死貌似无常背后的“有常”和必然,自然会对生病、辞世多些通达和豁然,而少些困惑和悲戚。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也有着对死亡的达观通透，例如庄子的“其生若浮，其死若休”，还有陶渊明的“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网络大咖、新商业架构师张琦女士的话，对我们认识死亡应该有所开悟：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无助和无奈的时候，我们不一定要乐观，也不一定要悲观，我们要达观，要看到本质和通透，就像金庸先生所说，人生无非是大闹一场，然后悄然离去。

生老病死固然让人觉得无常，但天道有常、天命难违，我们达不到“太上忘情”的境界，做不到不为情绪所扰、不为情感所动，但也不该过于被无常所困惑而心灰意冷、心生倦意，甚至悲观厌世。毕竟，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依然继续，以顺其自然的态度过好随遇而安的生活便好。

作者：宫殿楼台：修心养性读闲书，胡思乱想写小文。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