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高速“方盒子”巡洋坦克

骑士（Cavalier）、半人马（Centaur）与克伦威尔（Cromwell）坦克家族发展史

如果一种军事装备在发展过程中长期落后，之后想要迎头赶上就会非常困难。20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初的英国坦克工业，正是这种情况的典型例子。

英国机动战理论的发展受挫，加上约翰·富勒（John Fuller）退出军界，英国坦克发展一度陷入低潮。在这一时期，坦克制造商不得不将更多精力放在维持企业生存上，而非推动新型坦克的研发。

直到1934年，英国坦克工业才出现了一些重回正轨的迹象。然而，英国军方在装备发展方面迟迟未能加快步伐，等到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英国已经不得不以追赶者的姿态推进坦克研发。

这一历史背景深刻影响了英国巡洋坦克的发展，也为后来骑士、半人马和克伦威尔坦克家族的诞生埋下了伏笔。

1940年5月，巡洋坦克 Mk.IV（Cruiser Tank Mk.IV）是当时英国最优秀的巡洋坦克之一。不过，与苏联BT系列快速坦克相比，它在设计理念上仍没有实现根本性的突破。

从BT到克伦威尔：英国巡洋坦克的演变

英国在20世纪30年代后半期开始加速发展巡洋坦克，而这一过程与苏联坦克的发展经验密切相关。被誉为英国巡洋坦克理念奠基者的吉法德·马特尔（Giffard Martel），曾在苏联观摩军事演习，并注意到采用轮履两用行走装置的BT系列坦克所展现出的高速机动能力。

英国早期的A13巡洋坦克在设计思路上与BT坦克颇为相似，但取消了轮式行走功能，采用纯履带式底盘，并配备三人炮塔等改进。

如果说A13仍然带有明显的BT坦克色彩，那么经过战争初期两年的发展，英国巡洋坦克便逐渐演变为一种更加成熟的中型坦克。A24骑士（Cavalier）、A27L半人马（Centaur）和A27M克伦威尔（Cromwell）组成的坦克家族，正是这一演变过程的代表。

其中，克伦威尔是这一系列中综合性能最出色的型号，也是1944—1945年间英国装备数量最多的巡洋坦克。

克伦威尔坦克的前身之一是十字军（Crusader）巡洋坦克，但后者的机动性能已不再像早期英国巡洋坦克那样突出。

英国军方最初计划发展两个级别的巡洋坦克：以A13为代表的轻型巡洋坦克，以及更为厚重的A14/A16型巡洋坦克。然而，随着设计工作的推进，军方发现重型巡洋坦克的车体过于庞大，难以兼顾机动性与实用性。

因此，1939年2月20日，英国军方提出了一项折中方案：在保持A13相近车体尺寸的前提下，显著加强装甲防护。

这一要求开启了考文垂（Covenanter）和十字军（Crusader）巡洋坦克的研制历程。

然而，这两种坦克的设计都存在不少问题，从整体车体布局到炮塔设计，均有值得商榷之处。最终，只有十字军坦克真正投入了战斗，而考文垂坦克则因技术成熟度不足，未能成为适合一线作战的装备。

**A24巡洋坦克原本也可能采用这样的炮塔。**图中展示的是最初设计的炮塔，更准确地说，是曾在十字军 I（Crusader I）坦克上进行测试的炮塔模型。

英国巡洋坦克的结构设计与装甲防护问题

除了武器和动力系统，考文垂（Covenanter）与十字军（Crusader）坦克的车体、炮塔制造方式也存在值得关注的问题。

两种坦克首先需要组装一个钢制框架，可视为内部车体结构。框架正面厚19毫米，侧面厚15毫米，随后再将正式的装甲板固定在框架上。由于框架本身也被计入装甲结构，理论上的装甲厚度看起来相当可观，但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理想：框架采用的是普通结构钢，而非专门的装甲钢，其防护能力自然不能与同等厚度的真正装甲板相提并论。

然而，装甲结构的问题还不是全部。两种坦克的动力系统同样存在明显缺陷：考文垂坦克的发动机舱散热问题严重，几乎成了一个「沸水壶」；十字军坦克虽然具有较高的速度，但这种机动性在实际作战中相当有限。

图中是一辆早期的骑士 I（Cavalier I）坦克，当时它仍被称为克伦威尔 I（Cromwell I）。

从高速巡洋坦克到中型坦克

到了这一阶段，英国巡洋坦克的发展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晰：它们不再是简单的「英国版BT」，而是逐渐演变为典型的中型坦克，战斗全重迅速接近20吨。

1940年5月法国战役期间的短促交战也暴露出一个关键问题：英国军方原本希望巡洋坦克凭借速度，快速穿插至敌军后方，打击交通线和后勤设施。但实际战场环境并不总能满足这一设想，巡洋坦克经常不得不像普通坦克一样，直接与敌方装甲车辆和反坦克火力交战。

在这种情况下，薄弱的装甲防护很快成为致命短板。即使是名义上达到40毫米的装甲，在1940年夏季也已经显得不够可靠。

因此，英国军方迅速提高了后续坦克的装甲防护要求。这不仅是对法国战役经验的直接回应，也标志着英国巡洋坦克设计理念开始从单纯强调速度，转向更加重视火力、防护与机动性的综合平衡。

该坦克的车尾部分具有鲜明的A24型特征，能够据此辨认出它的型号。

1940年7月，英国坦克与运输总局制定了一份新型巡洋坦克的技术规范。最初的方案要求将新坦克的正面装甲厚度提升至75毫米。这意味着，新型巡洋坦克的正面防护水平将与步兵坦克 Mk.II（Infantry Tank Mk.II）相当。

考虑到新坦克计划配备威力更强、尤其是体积更大的火炮系统，其炮塔座圈直径预计将增大至1524毫米。此外，坦克的预期最高速度为40公里/小时。

由此，英国计划研制的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轻型巡洋坦克，而是一种装甲厚重、性能指标相当典型的中型坦克。

英国坦克的型号编号一度相当混乱，相关文件直到1942年8月才得到统一整理。骑士（Cavalier）和半人马（Centaur）这两个名称也在同一时期正式引入。

新型坦克的研发由坦克设计部（DTD）负责监督，该部门当时由艾伯特·杜兰特（Albert Durrant）领导。与考文垂（Covenanter）和十字军（Crusader）坦克的研发过程类似，这次同样采用了竞争性方案。

最先提出的是沃克斯豪尔（Vauxhall）公司的A23巡洋坦克方案。然而，将丘吉尔步兵坦克缩小、减轻重量的设计思路并未取得理想效果。

随后，纳菲尔德（Nuffield）公司开始在A15十字军坦克的基础上推进新的设计，并将其编号定为A24。相关研发工作于1940年末前后启动。

在1941年1月17日举行的坦克设计部门会议上，DTD最终更倾向于纳菲尔德公司的方案。不久之后，军方就下达了生产6辆该型坦克的订单。

半人马（Centaur）坦克成为一种过渡性方案，不过其整体表现仍优于骑士（Cavalier）坦克。

此次竞标的第三家参与者是伯明翰铁路客车与货车公司（Birmingham Railway Carriage and Wagon Company，简称BRC&W），这是一家以铁路车辆制造为主的企业。该公司的巡洋坦克方案在早期阶段便被取消，随后其团队转而参与A24项目的研发。

不过，在后续研发过程中，原本统一的设计逐渐分化为两个不同方案。

A24保留了纳菲尔德-自由（Nuffield-Liberty）发动机，并继续采用以A15十字军坦克为基础的传动系统。其中包括纳菲尔德四速手动变速箱，以及威尔逊（Wilson）行星转向机构。由于坦克重量增加，变速箱的传动比也进行了相应调整。

相比之下，BRC&W计划采用大卫·布朗（David Brown）Z5型五速手动变速箱和梅里特-布朗（Merritt-Brown）转向机构。然而，这套传动系统无法安装在原有的动力舱内，因此必须重新设计车体结构。

这一差异最终促使相关设计分化，并为后来的骑士与半人马坦克之间的技术区别埋下了伏笔。

最初的半人马 I（Centaur I）坦克就是采用这一设计的。

因此，到了1941年夏季，英国原本计划研制的一种坦克已经分化为两个不同型号，而这还只是开始。

问题在于，即使对于十字军（Crusader）坦克而言，纳菲尔德-自由（Nuffield-Liberty）发动机的动力也略显不足。新型坦克的战斗全重至少达到24吨，原有发动机更难满足其动力需求。

因此，BRC&W公司的设计继续发展，并最终换装了动力更强的劳斯莱斯「流星」（Rolls-Royce Meteor）发动机。这是一种坦克用发动机，由威廉·罗伯瑟姆（William Robotham）领导研制，以劳斯莱斯「梅林」（Merlin）航空发动机为基础改进而来。

与此同时，采用纳菲尔德-自由发动机和新型传动系统的方案也没有被放弃，而是交由英国电气公司（English Electric）继续研发。这实际上是一种权宜之计，目的是在劳斯莱斯「流星」发动机实现稳定量产之前，确保新型坦克能够继续生产。

图中展示的是投入实战的半人马 IV（Centaur IV），拍摄于1944年6月的诺曼底。

英国坦克编号的混乱与统一

1941年9月，英国更改了坦克型号编号体系，使原本复杂的情况变得更加混乱。

最初的A24，即巡洋坦克 Mk.VII，被重新命名为克伦威尔 I（Cromwell I）。采用「流星」发动机的A27则被称为巡洋坦克 Mk.VIII，或克伦威尔 II。

第三种坦克由英国电气公司继续研制，直到1942年春季才出现，这又导致型号编号发生变化。

采用纳菲尔德-自由发动机的A27L被称为A27L、巡洋坦克 Mk.VIII.I，或克伦威尔 II；而原先采用「流星」发动机的A27则改称克伦威尔 III，编号为A27M。

直到1942年8月底，英国军方才决定彻底结束这种混乱局面，统一相关型号名称：

• **A24：**正式命名为骑士 I（Cavalier I）。
• **A27L：**正式命名为半人马 I（Centaur I）。
• **原克伦威尔 III，即A27M：**重新命名为克伦威尔 I（Cromwell I）。

经过这一系列调整，骑士、半人马和克伦威尔三个坦克家族的名称与型号关系才逐渐明确。

早期生产的克伦威尔 I（Cromwell I）。

总而言之，到了1942年，英国形成了三种坦克型号。其中，骑士（Cavalier）的表现明显逊于另外两种。不过，这还不是全部问题。此后，这些坦克又衍生出多种车体结构变型。

实际上，从某些角度观察，骑士 I、半人马 I（Centaur I）和早期的克伦威尔 I几乎没有区别。三种坦克的车体和炮塔都呈现出明显的棱角造型。

它们仍采用框架式结构，并通过螺栓和铆钉固定装甲板，因为英国当时面临焊接技术方面的困难。炮塔的结构尤其引人注目：大量粗大的螺栓将装甲板固定在结构钢框架上。

不过，如果只看纸面技术参数，其装甲防护能力并不差。苏联对克伦威尔坦克进行的射击测试也表明，这种坦克的车体相当坚固。其火力同样不错，最初配备一门 6磅（57毫米）坦克炮。

劳斯莱斯「流星」（Rolls-Royce Meteor）发动机是克伦威尔坦克最大的优势，同时也是最令人头疼的问题。要让这款发动机达到令人满意的可靠性，英国人花费了不少时间。

正如前面所说，骑士是这三种坦克中表现最差的一种。它的实际战斗全重不仅从原计划的24吨增加到了27吨，还存在机械故障问题。因此，最初生产的500辆骑士坦克主要用于训练。不过，后来它们还是发挥了作用，被改装为工程车辆和指挥坦克，部分指挥型甚至只安装了火炮模型。

作为一种过渡型号，半人马的生产规模相当可观，总产量达到1821辆。与骑士不同，半人马仍在持续改进，尤其是在武器方面。它也参加了实战，不过主要承担次要任务。

采用沃克斯豪尔（Vauxhall）铸造炮塔、最终未能量产的克伦威尔 II。

英国真正寄予厚望的是克伦威尔。它采用的「流星」发动机功率比纳菲尔德-自由（Nuffield-Liberty）发动机高出约50%，使坦克的单位功率超过20马力/吨。

至此，英国终于获得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巡洋坦克：既拥有不错的装甲防护，又具备较高的行驶速度。其公路最大速度达到52公里/小时，机动性能也相当出色。

不过，这种坦克仍有一些不足。A24、A27L和A27M均采用较窄的履带，这对越野通行能力产生了一定影响。

另一个问题是，克伦威尔本身也存在可靠性缺陷。英国军方没有将其派往北非作战，并非偶然。关键原因在于「流星」发动机：在服役初期，其可靠性并不理想。

克伦威尔 IV（Cromwell IV），该系列中产量最大的型号。

无论如何，克伦威尔最终成为1944—1945年间英国数量最多的巡洋坦克。其总产量达到2494辆，车体结构共有6种变型。其中，最完善的F型车体已经完全采用焊接结构。不过，这种车体的数量并不多，大多数坦克的车体仍只在局部采用焊接。

实践证明，克伦威尔具备进一步改进的潜力。首先是将主炮升级为一门Ordnance QF 75毫米 Mk.V坦克炮。战后又出现了克伦威尔 VII，采用改进型行走机构和更加完善的车长指挥塔。此外，还有加强装甲防护的克伦威尔 Vw。

更不用说战后以克伦威尔为基础研制的「战车手」（Charioteer）坦克歼击车了。对于当时的英国坦克而言，克伦威尔确实是少有的具备较大改进潜力的型号。

克伦威尔 VI榴弹炮型。

不过，克伦威尔直到1944年6月6日才首次投入实战。当时，这种坦克倒也不能说已经完全过时，其性能已经足以与德国 Pz.Kpfw.IV（四号坦克）相抗衡。

但有一点不容忽视：只有英国第7装甲师将克伦威尔作为主力坦克使用。在第11装甲师和近卫装甲师中，克伦威尔约占坦克总数的三分之一，其余主力则是谢尔曼 V型坦克，即按照英国标准配置的M4A4中型坦克。波兰第1装甲师的情况也大致相同，克伦威尔所占比例相近。

总体而言，英国坦克兵对克伦威尔仍持怀疑态度，更倾向于使用「谢尔曼」坦克。

克伦威尔 VII。实际使用中，这一型号名称意味着行走机构经过改进，并配备了新型车长指挥塔。

实战证明，英国坦克兵的怀疑并非毫无道理，但也只在一定程度上成立。

尽管如此，克伦威尔仍是1944—1945年间英国数量最多的巡洋坦克，但并非英国总产量最大的坦克。这一地位稳稳属于「谢尔曼」系列：谢尔曼数量更多，乘员操作起来更加方便，而且同样具备较大的改进潜力。

无论如何，克伦威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参加了实战，并在战后继续服役。以它为基础，英国还研制了多种战斗车辆，其中包括性能已经相当不错的「彗星」（Comet）巡洋坦克。

总的来说，克伦威尔是一款不错的坦克，但英国本应在1943年就将其投入战场，而当时它还没有做好准备。

这正是英国坦克工业当时颇具代表性的问题：新型坦克的研发和列装往往落后半年至一年。也难怪英国最终不得不依靠美国的工业能力来弥补自身的不足。

再拿它和苏系最后的BT系列坦克比较一下……

参考资料：

美国国家档案馆（US NARA）

《克伦威尔巡洋坦克，1942—1950》（Cromwell Cruiser Tank 1942–50），David Fletcher、Richard C. Harley 著，Osprey Publishing，2006年

俄罗斯联邦国防部中央档案馆（ЦАМО Р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