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街头“找茬”的特区条例，藏着一群人的较真

“赞成31票，通过！”

9月1日，深圳市第七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五十次会议表决通过《深圳经济特区外文公示语规范使用与管理条例》。

外文公示语，既是深圳对外展示和服务的窗口，也是国际友人读懂这座城市的第一眼。《先行故事汇》第191期，一起走近这部特区条例诞生背后的故事。

从街头“找茬”

到立法采纳

这部条例的起点，在街头。

为迎接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今年3月，《深圳经济特区外文公示语使用管理条例（征求意见稿）》正式面向社会征求意见。针对公共场所外文标识可能存在的译写错误或明显不当等问题，深圳拟通过立法加以规范，以进一步提升城市国际化水平。

消息传到深圳实验学校初中部，28名初一学生在老师的指导下，组建了英语与道法跨学科项目小组，并由此展开了为期近三个月的调研实践。

“中文是严禁攀爬，英文是Prohibited to climb，明显不地道。”

“这不是designer，designer是设计师。”

在人来人往的公园、外籍客商涌动的华强北……学生们走访了23个公共场所，记录了278条英文标识，把拍下的不规范标识牌照片，上传到“纠错”小程序。

“绝大部分公示语在深圳其实还是相对规范的，比例超过96%，但剩下的3.6%存在一些问题，比如中式直译、拼写错误、逻辑错误。”深圳实验学校初中部学生处副主任、英语老师王媛表示，学生们通过小程序反馈公示语疏漏时，发现缺乏规范的衡量标准。

学生们发现的问题，正是深圳要解决的。2013年，深圳就出台了全国首部外文公示语规范性文件，此后十余年又陆续编制了多项译写规范和指南。但深层次的制度性问题，还得靠立法。

深圳市委外办国际化促进处副处长黄仪彬坦言，社会公众对于哪些场所应当设置外文公示语，认识并不统一，政府监管也缺乏相应依据。推动外文公示语立法，是为深圳营造良好国际语言环境提供长效支撑。

怎么杜绝类似错误、“堵上”制度漏洞？在学校道法老师的指导下，学生们撰写了一份3397字的建议报告。具体包括4条建议——科学立法，增设负面清单，明确法律责任；细化标准，搭建官方译写数据库和一网统管平台；专项保障，组建专班完成重点区域排查；社会共治，上线随手拍小程序，鼓励全民纠错。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学生们把这份报告寄给了深圳市司法局。

很快，建议被采纳了！市司法局将统一管理规范和译写标准、邀请专家与外籍志愿者参与语感润色等建议纳入了条例草案，还给学生们写了一封感谢信。

“这次立法建议报告，因为前期很长时间的累积，相当于开了一朵小花。”深圳市司法局立法和规范性文件审查一处处长朱晓曼说，“后续将进一步和学生们建立联系，让他们能从实实在在的事情上，体会到何为‘开门立法’，体会到全过程人民民主的参与。”

这让学生黄昱凯感到振奋。“哪怕作为中学生，我们也有能力、有力量去帮助这个社会。”

条例的诞生

街头“找茬”的，不仅有学生。在福田口岸，几位国际志愿者围着一块“欢乐购物免费巴士”的标识牌，反复推敲。

“直接写‘福田免费巴士服务’就可以。”

“核心关键词是‘欢乐购物’，突出购物专线，改成‘福田购物专属免费接驳巴士’。”

“只写‘购物’有点中式英语，调整为‘福田欢乐购物免费巴士’。”

一句话，改了三遍。翻译准不准、表达地不地道，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来自南非的Soma，在深圳做外教，也是一名国际志愿者。今年，深圳持续开展外文公示语提升行动，他走上街头，为标识建言。

“我们可以拍下标识牌，把发现的问题上传到政务平台。往往两三天之内，政府部门就会着手处理，或是重新制作标牌，或是修正标识上的错误。”Soma说。

更多街头的声音，汇入了草案。

今年7月初，条例草案通过一审，进入新一轮修改。如何从源头上把好外文公示语质量关？讨论的焦点，落在了一项备案制度上。

“对于鼓励备案的场所，不应当把它排除在主管部门服务范围之外，主管部门对此不能撒手不管。”深圳市人大常委会机关二级巡视员王晓东在审议时提出。

黄仪彬解释，设置备案制度的目的，其实最早是为了督促完成相应程序。“后来想要公示出来，这样市民提出异议，就会有专家在后台处理，方便市民监督。”

“这个问题的挑战性还是挺大的，需要我们自己形成一个条例设计的不一样的逻辑规范。”王晓东说。

外文公示语的设置范围怎么划？管理职责怎么分？围绕草案中的关键问题，立法机关还专门到福田区香蜜湖基层立法联系点听取基层声音。

9月1日，《深圳经济特区外文公示语规范使用与管理条例》正式审议通过，共24条，不设章节。

针对外文公示语设置范围界定不清等问题，《条例》划定八类应当配套外文标识的公共场所，具体包括：各级政务服务场所；口岸、城市道路、民用机场、火车站、港口、地铁站、汽车站等交通枢纽及公共交通工具；公园、A级旅游景区、三星级以上旅游饭店；公立医疗机构服务场所；公共文化体育场所、国际会展场馆；应急避难场所；环境卫生公共设施，以及外文公示语主管部门认为应当设置的其他公共场所。

为从源头减少译写错误，杜绝翻译“翻车”现象，《条例》要求市外文公示语主管部门制定并公布外文公示语译写规范和常用译法，建立和完善外文公示语网络信息服务平台，提供译写查询、纠错、备案等服务。

此外，公共场所的运营管理单位应当在首次设置或者变更设置外文公示语三个工作日前，将外文公示语及对应中文具体内容、设置位置等信息，通过外文公示语网络信息服务平台向所在区外文公示语主管部门备案。

条例的施行与实战

10月8日，条例生效后的首个工作日。深圳市福田区行政服务大厅里，新的译写标准和备案系统平稳运转。

“这套备案系统我们正式启用，还是挺顺利的，目前已经提交了5项备案。”深圳市福田区民意速办和智慧城市建设中心政务服务部部长范俏华介绍，这套流程此前已经反复演练，新设、更换的标识牌，从源头就有据可查。

深圳市人民政府外事办公室国际化促进处工作人员广艺介绍，备案制度是此次条例的一大亮点。“主要是压实主体责任，设置牌子的单位要做好内容翻译，也要对管理的牌子负责。比如将来脱色，或者确实翻译有错，就要进行整改。”

备案系统在后台运转，而人流量密集的交通场站，则站在了最前端。

10月12日，历时约7年重建的皇岗口岸开通运行。新大楼、新动线、新设施、新模式，接受着真实客流的检验——同样接受检验的，还有口岸里的外文指引标识。

这是《深圳经济特区外文公示语规范使用与管理条例》实施后，首个以全新面貌投用的大型口岸。法规管不管用，这里就是实战考场——设置前的审核、口岸场景的专项译写规范、专业人员的实地排查，一个都不能少。

西班牙旅客David说：“一切解释得很清楚，外文指示也明确，通行可以更顺畅。”

法国旅客Damon Kennish点赞这次的体验“新颖且高效”。

英国旅客Tracy则直言，“外文指引非常清楚，标识非常明确，方向感十足，今天顺利地快速通过了。”

APEC盛会近在眼前。一块块立在街头巷尾的外文标识牌，让跨语言交流少了磕绊。一座城市向世界敞开的诚意，就藏在那些一字一字较真过的细节里。

“深圳非常便利。我去过不少地方，深圳绝对是最方便的城市之一。”深圳市福田区国际志愿联盟志愿者Jordan说。

Soma真切觉得，“深圳已经准备好迎接大家来参加这次APEC会议。就像我说的，设施齐备，各项服务都到位。”

法国旅客Damon Kennish说：“深圳非常国际化，待在这里是一种享受，变化真的太大了。”

记者手记

立法，听上去是件很"重"的事。会议室、表决器、字句斟酌的条文，距离普通人的生活似乎很远。可这大半年，我一路跟着《深圳经济特区外文公示语规范使用与管理条例》从征求意见稿走到正式施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立法，从会议桌走到了街头巷尾。

"开门立法"、"全过程人民民主"，这些词我写过很多遍。这一次，它们在一个个具体的现场里有了模样——是初一学生较真的那个单词，是司法局呵护少年"立法种子"的那封感谢信，是立法部门对基层声音的那份重视。

这期报道想呈现的不只是立法。城市国际化听起来很大，落到实处，就是一块标识牌翻得对不对。一座城市向世界敞开的诚意，就在街头巷尾的细节里。APEC近在眼前，深圳的外文建设走上法治化轨道，便是这份诚意最实在的注脚。

主笔 / 李汶思

编导 / 李汶思、杜威、郭锦标、陈楠、温国赞、闫科中、连晴晴、王涛、蔡嘉健、李皓鸿、陈星宇、李嘉艺（实习）、赖慧琦（实习）

排版 / 李柳荧、徐菁莹（见习）审校 / 岳丽红、杨烨、李天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