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妹子，种田惊动联合国

10月15日，意大利罗马，来自湖南的董敏芳，一身水蓝色正装，走上联合国粮农组织总部的颁奖舞台。100位女性获选“农业粮食体系与农村发展百位巾帼英雄”，其中三位来自中国，董敏芳是其中之一。

董敏芳之前得到过不少荣誉，全国十佳农民、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劳动模范……这一次，她在湖南乡村做了十三年的事，在国际上得到认可。粮农组织肯定了她在推动粮食生产机械化，增强粮食安全，支持小农户，以及通过就业、培训和创业为农村女性创造机会方面的贡献。

这些成绩落到岳阳县筻口镇，是一座座厂房、一台台机器，还有田里尚未收割的晚稻。不论去罗马之前，还是回来之后，董敏芳心里都挂着一件事：近期筻口阴雨不断，她在等一段晴天，好收下今年最后一季稻谷。

2026年10月15日，联合国粮农组织总干事屈冬玉为优秀学员董敏芳颁发“农业粮食体系与农村发展百位巾帼英雄”荣誉奖杯

10月下旬，南风窗记者来到距离岳阳市区约一个小时车程的丰瑞农机合作社。董敏芳穿着深蓝色的社服，站在几层楼高、容纳着多台烘干机的厂房旁，她的身形显得格外小。

这些机器是她一点点攒起来的。谷子来不及晒，她就建烘干中心；露天育秧不稳定，她就和多方力量合作，建立旱地育秧工厂。2015年，她成立岳阳县丰瑞农机专业合作社，从育秧、机耕机插、无人机飞防，到收割、烘干、仓储、销售，合作社提供的农业社会化服务逐渐贯穿粮食生产全程。

“人不下田，谷不落地”成为可能。周围的农户，无论种几十亩还是几百亩，都可以选择合作社托管，也可以只购买其中一项服务。他们不必买齐所有机器，也能用上现代农业的技术和装备，继续经营自己的田。

从一台机器、一项技术，到一家一户的生产，董敏芳和她的合作者们，就这样一点点走通当地农业现代化的“最后一公里”。

新农人

董敏芳曾是“种田小白”，十三年里一直在学习如何成为一名新农民。

她曾经靠读书离开农村，中专毕业后进入电器行业，做过区域经理、经销代理，后来到广州管理工厂。2013年，出于家庭等多方面考虑，她回到岳阳，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孩子当时正在读初中，她也想找一件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一次和朋友吃饭，聊起农业，她想试试，第二天就到乡下了解情况。

农户们起初不太相信这个从城里回来的人，董敏芳自己也不会种田。那年，她先试着种了300亩地，自己出资，请人管理。从来没有拖欠农民款项，大家渐渐愿意把田交给她。

2014年，董敏芳扩大了种植面积，买了一台收割机、两台运输用的拖拉机，还成立了润升水稻专业合作社。2015年，她又成立了丰瑞农机专业合作社。

操作机器的董敏芳

岳阳县筻口镇位于湘北，是双季稻种植区。夏天抢收早稻，紧接着整田、抢插晚稻，就是“双抢”。早稻收下来，要给下一季腾出田，收回来的湿谷也得及时干燥，才能储存。田里的农时赶着人，晒谷子却需要场地和时间，还得看天气。

董敏芳和当地许多农户一样，遇到了收获后的难题：机器能把谷子收回来，却没有足够的地方晒。

她记得，2015年“双抢”，谷子晒不过来，又不能一直堆着，只能以每斤八毛钱把湿谷卖掉。粮贩和米厂知道她等不起，再放下去，谷子坏了，可能连五毛钱都卖不到。“那一年我就说一定要自己搞烘干中心。”董敏芳说。

当年下半年，她拿到现在的场地，先建烘干设施和仓库，2016年投入使用。整个场地的规划图早已画好，钱却不够，只能一部分一部分地补。

工作中的董敏芳

2018年，因为建厂投入大，她卖掉了住房和长辈住在一起。直到2022年，场地才按原先的规划逐渐建设完整。有了烘干设备，湿谷运回来，可以及时干燥、入仓，不必全部摊在晒场上等晴天。周边农户收下来的谷子，也可以运来处理。

她逐渐明确了自己要做什么：旋耕、收割这些农机服务镇里已有农户在做，她就帮忙对接业务，组织他们一起干；而烘干、仓储等需要场地、设备和更多投入的环节，合作社来补。董敏芳对南风窗说：“我们要做的就是他们做不了，做不好，或者干了不划算的环节。”

服务农户的同时，她也在学习怎样把田种好。

2015、2016年前后，一次下田，董敏芳看见稻穗上长着黑色团块，问种田的老师傅是什么，对方说是正常现象。后来她才弄明白，那是稻曲病。自己不懂，她也判断不了老师傅说得对不对。她开始一边做一边学，向专家请教，2020年取得了湖南农业大学农学专业的本科学历。

董敏芳在田里巡查

在一位长期和她合作的农户记忆里，早些年董敏芳的车上常备一双雨靴和一顶草帽，方便随时下田。那时她经常到田里查看水稻长势、跟踪病虫害情况。

直到后来合作社成立了社会化服务中心，拥有了70余件套农机装备，1200余套合作的农机设备，满足了从育秧、机耕、施肥、机插、飞防、收割、仓储到烘干的“一条龙”式的农业社会化服务之后，种粮户可以“人不下田，谷不落地”，董敏芳车上的雨靴和草帽才没再被那位农户看到了。

10月22日上午，在稻田边，董敏芳进行媒体的拍摄。在间隙里，她弯下腰探身扯出一株遭钻心虫危害的水稻，拿给身边的人看。她说，这种虫子很不好对付，要提前预防，不能等稻株已经受害，才想起来处理。再讲起这些专业的知识，她透露出一种松弛。

花了十三年，董敏芳成为了一名带领更多人种好田的“新农人”。

从人到机器，精耕细作

没有农业机械化，就没有农业农村现代化。但买来机器，只是一个开始。

2016年开始做机插秧时，董敏芳仍在水田里育秧。她回忆说：“秧苗的品质很不稳定，可能一批苗好，一批苗不好，跟播种时间、天气有很大关系。”

有了插秧机，还得育出适合它的苗，这是水稻生产推进农业社会化服务的卡点之一。

彼时，她正在湖南农业大学学习。田里遇到问题，她就拍照片、视频请教老师和省农科院的专家。从2016年到2019年，她和团队边学边试，水田育秧的技术逐渐稳定下来。

但在2020年，育秧又遇到了新问题。往年春天，董敏芳每天要请八十多人，有时上百人，完成铺盘、覆膜、立拱、清沟等农活。疫情期间，一天能请到十几个人已经算是好的情况。原本一个星期左右能完成的工作，最后拖了半个月。

水田里的活很费力。人要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一块块搬运、摆放秧盘。她和团队决定，先在合作社的水泥坪上摆盘育秧试试。离开泥泞的水田，搬运、摆盘的效率提高了。

在田里工作的董敏芳

但秧苗能不能育好，还要继续摸索。到了夏天，水泥地面温度高，会不会影响秧苗？会不会发生病害，出苗能不能整齐？带着这些顾虑，她又去请当地农艺师来把关。

从水田搬到水泥坪上，搭棚也要换办法。原先的木质拱架能直接插进泥土，他们改用玻璃纤维管搭拱，再用水泥钉固定。试验有了效果，2021年，她和团队开始推广旱地育秧。小拱棚反复搭拆、收放，仍然耗工耗时，她又申请建设了一万多平方米的育秧大棚。据她回忆，大棚于2021年下半年建设，赶上了次年春天的早稻育秧。

田里的问题，也被她带进了履职建议。作为当时的湖南省人大代表，董敏芳通过代表渠道向有关部门和领导反映育秧中的困难，提出了个人的想法和建议。据她回忆，有关部门随后组织调研，了解湖南湖区、丘陵区、山区等不同地区的情况，判断这些困难是否普遍存在，再以实际情况和数据为依据推动解决。

个人的尝试与农业现代化的方向接在了一起。2022年4月10日，湖南省春耕生产暨耕地抛荒专项治理工作推进会在岳阳县举行，与会人员来到筻口镇潼溪村，观摩现代育秧大棚、集中育秧和流水线作业。合作社探索的育秧方式，成为全省春耕生产现场观摩的内容之一。

董敏芳

后续经过反复试验，合作社终于建起了湖南首个旱地育秧工厂。2023年12月，湖南省农业农村厅发布《早稻工厂化旱育秧技术规程》，董敏芳列在主要起草人首位。她当时想的是：“我曾经走过的弯路，其他种粮户就不一定再走了。踩坑的成本很大，这些经验就免费分享出来，其他人也可以照着学习、使用。”

一盘秧苗要长得齐、长得壮，还要适合机器取秧、插秧，董敏芳和合作者们把这些要求逐一落实，农户便可以把育秧交给他们，接过秧苗，继续种自己的田。据董敏芳介绍，如今合作社每年培育的秧苗，可供六万多亩稻田使用。

从人的精耕细作到机器的精耕细作，改变发生在每一道具体的工序里。

让农民挣更多的钱

有了机械，育出了好秧苗，不等于绝对可以把田种好。合作很重要，人很重要。

2017、2018年，董敏芳种的水稻一度长得不好。秧苗没有问题，田里的稗草却长起来了。负责帮她管理稻田的师傅夏天凌晨四五点起床，从早忙到晚，晒得黝黑，仍然顾不过来。

“不是说他不认真，就是他精力确实有限。”董敏芳说，田的面积大了，跑一遍都困难，难免有遗漏。她做了一个决定，减少自己经营的面积，把一部分田退回给农户，或交给其他种粮大户经营，量力而行。

机械可以提高效率，但真要把田种好离不开具体的人，稻田里的水要管好，草要控好，肥和药也要用好。合作社可以集中提供育秧、烘干等服务，每一块田的日常照管，要和农户们一起合作。

董敏芳

当地种粮户余煜华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他曾种过500多亩田，有一年八九月，晚稻遇上旱情，需要引水灌溉，请人照管也未必处处顾得到，他只能自己顶上。那段时间，他差不多一个月没回家睡觉，就睡在面包车里。

后来他和妻子把种植面积逐步缩减，从合作社采购育好的秧苗，拉回去自己机插。

有一年早稻育秧时，余煜华遇上倒春寒和连续阴雨。自己在水田里育的秧苗虽然长起来了，田里却满是烂泥，起秧、搬运都困难。幸好他提前向合作社订了秧苗，便先把这部分插下去，后续再处理自己的秧田。购买秧苗种田比他自己育秧成本低、产量更高，这帮他挽回了天气带来的损失。

从2023年开始，他又采用了合作社研究的合理密植等技术，在机插时调整株距和每兜秧苗的数量。“产量每年在提高，因为每年用了不同的新技术。”余煜华说。“我觉得我现在人也轻松些了，收入反而比以前还多那么点。”

以余煜华和妻子为案例，这是董敏芳在筻口推广出来的“211”模式，夫妻两人经营100亩稻田，以年收益10万元为目标。搭配统一品种、统一防控、统一机械服务、统一收购、统一销售的“五统一”标准化服务，合作社已经直接带动百余户群众户均年增收5000元以上，助力7个村的350余户群众稳定增收致富。

大塘村农户刘永定在接受当地媒体的采访时也说，他过去和妻子拼命劳作，最多只能种20多亩田。后来，他把67亩田的育秧、插秧、植保、收割、烘干等环节都交给合作社，自己只参与管水。一季水稻扣除各项成本，净收入三四万元，农闲时还能外出务工。

很多农户都愿意选择和董敏芳合作，因为她把人看的很重。在余煜华的印象里，湿掉的、不好处理的稻谷，别的地方可能不会收，但董敏芳会收。

一次，有老人用三轮车、拖拉机运来几千斤谷子，半路遇上暴雨，到合作社的时候已经湿透、板结，直接倒进烘干机会堵住。董敏芳收了，她和工作人员把谷子摊开，用大风扇吹去表面的水，再送进烘干机。

“要他拖回去，他又能拖到哪里？”董敏芳自己种过田，被淹过稻谷，习惯性算的是另一笔账：老人拉来要钱，再拉回去又是一趟钱，还得另找地方晾晒、处理。后来合作社扩大了湿谷周转场地，遇上类似情况，粮食也有地方先摊下来。

合作社实行订单保价收购，行情走低时按约定保护价收粮，并通过岗位、农资和农机农技服务帮助相对困难的家庭，吸纳留守妇女就业。十三年间，合作社带动周边一万多户农户增收，农民从农业现代化中获得实实在在的收益。

未来

农业是重资产投入的行业，它要直接面对大自然的不确定性和市场的波动，董敏芳选择了用合作社的方式，走农业现代化的路，和一起农户合作。

对董敏芳和她的团队来说，新技术总是研究不完。近期她在完善实验室，为合作农户提供测土配肥服务。不同田块的土壤条件不同，早稻、晚稻的生长条件也有差别，她想实现土壤的定制化施肥。大自然是无法完全被征服的，但合作社一直都在用技术的手段去帮助农户增加规避风险的能力。

对于市场的波动，每年年底合作社都会召集农户开会。董敏芳会将自己研究的市场信息分享给农户，大家一起讨论，调整种植计划。去年年底，余煜华通过和其它农户一起商量，今年他减少了一个品种的种植比例，果然该品种因为去年种植过多而价格下降，他因此少受了损失。

董敏芳和农户们

十三年后的董敏芳，她的合作半径越来越大，但也变得越来越坚定。

今年3月，她获湖南省农业农村厅推荐到蒙顶山学院学习，和全国各地的合作社理事长交流。让她印象很深的，是一位来自郴州的女性。对方经营农庄、餐饮几十年，有人劝她到别处开分店，她却选择继续把原来的地方做好。董敏芳认同这样的选择——不盲目铺摊子，先把根基打牢。她也想先把自己的合作社做扎实，再把经验和模式分享出去。

学院的价值不止于课堂。基于结训后的持续跟踪了解，蒙顶山学院针对其下一步发展提出“深耕成员服务、完善联农带农机制，适时带动全省乃至全国更多合作社提质发展”的总体建议，为她把“做扎实”的愿望落到了具体路径上。

董敏芳参加蒙顶山学院培训

几个月后，在罗马，她见到了同获“百位巾帼英雄”荣誉的殷玉珍。董敏芳自己用了13年研究种田这件事，而殷玉珍则是从19岁开始用了41年的生命治沙。董敏芳说：“我内心很佩服她，她的这种精神值得我更加地去学习。”

被记者问道，如果她也做到了第四十一年，她想象中农业的模样会是什么样的。董敏芳首先想到的，还是种田的人。她希望农业现代化能够让农民更轻松、更体面地去干农活，让粮食的品质越来越好，也让农民获得更高的收益。

对董敏芳来说，她返乡的十三年，也是国家越来越重视粮食安全的十三年。她提起连续多年部署“三农”工作的中央一号文件，也提起新一轮千亿斤粮食产能提升行动。国家对粮食生产的重视，让她更加确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价值。

“希望我们真的能为让中国人的饭碗端得更稳、装得更满这件事，作出新的、更大的贡献。”董敏芳回答说。采访结束的那天是10月24日，她终于迎来了可以收割的晴天。

本文图片来源于受访者供图

作者 |李娟

发自湖南岳阳

编辑 | 吴擎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