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福楼三楼的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却一层汗。
女儿周梦璇穿着新买的碎花裙,挽着沈宏伟的胳膊走到主桌,拿起话筒,声音脆生生的:从今天起,我周梦璇跟周长顺断绝父女关系。
满桌亲戚筷子停在半空。
妻子杨桂云低头剥虾,没看我。
我没吵,掏出手机,点开银行软件,把杨桂云名下那张副卡停了。
沈宏伟笑着去前台结账,两分钟后回来,脸色白得像墙。
他手里那张卡,是我办的副卡。
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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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鸿福楼是城南老牌饭店,三楼大厅能摆二十桌。
我订了八桌,每桌一千二,不含酒水。
杨桂云嫌少,说梦璇考上大学是大事,至少十五桌。
我说家里就这些亲戚,坐不满。
她没再争,转头跟女儿嘀咕了一句什么,周梦璇摔了房门。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
我在国企干了二十三年,技术主管,月薪到手八千出头。
杨桂云全职在家十二年,家里开销靠我。
女儿学美术,高三集训费就花了四万八,她考上民办大学,一年学费三万六。
我算过账,四年下来连生活费得二十万。
我跟杨桂云说过,得省着点。
她当时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省什么省,梦璇一辈子就一次。
我没接话。
升学宴的菜单是我定的。
杨桂云要加龙虾和鲍鱼,我说一桌加四百,八桌就是三千二。
她说沈宏伟会来,不能寒碜。
沈宏伟是她高中同学,半年前同学会上重逢,听说开了家贸易公司,做进出口。
周梦璇最近老提沈叔叔。
沈叔叔送她一套进口画材,沈叔叔说可以帮她申请国外的学校,沈叔叔开的车是奔驰。
我没见过那辆车,只听女儿说过两次。
有天晚上我查了家里的存款。
三张存单,一张五年期,两张一年期,总共十八万七。
我记得去年这时候是二十四万。
我问杨桂云,她说借给娘家了。
她娘家在城北,岳母蔡银花七十一岁,独居,退休金两千三。
我没追问。
副卡是四年前办的,主卡在我名下,额度五万。
杨桂云平时买菜、交水电费、给女儿买衣服,都刷这张卡。
每月账单我来还。
以前账单每月三四千,最多五千。
最近半年,账单突然涨到一万多,有时候接近两万。
我问过她一次,她说物价涨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七个烟头。
杨桂云在屋里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听不清。
周梦璇在自己房间画画,门关着。
我想起女儿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逛庙会,手里攥着糖葫芦,喊爸爸快看。
那时候她八岁,现在十八。
烟抽完了,我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杨桂云说梦璇要买新手机和裙子,升学宴上穿。
我说上个月刚给她换了手机。
杨桂云说那个是国产的,拿不出手。
我没吭声,转了两千给她。
她收了钱,脸色缓了些。
那几天她频繁出门,说是跟老同学聚会。
每次回来都拎着东西,进口水果、名牌护肤品,说是沈宏伟送的。
周梦璇越来越不爱跟我说话,吃饭时盯着手机,偶尔抬头,眼神里带着不耐烦。
升学宴前一周,杨桂云跟我说,沈宏伟想坐主桌。
我说主桌是自家人坐的。
她说沈宏伟帮了梦璇很多,算半个恩人。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我又查了副卡账单。
最近一笔是三天前,在某商场消费四千六,商户名称是某品牌女装。
还有一笔是两天前,在另一家商场消费八千八,商户名称是某珠宝专柜。
我没问杨桂云。
我把账单截图存进手机相册,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杨桂云翻了个身,呼吸均匀。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暗下去。
02
杨桂云的高中同学群有三十多人。她经常在群里发消息,有时候笑出声。我从来没看过她的手机,那天她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宏伟哥,明天几点到?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梦璇”。
我没点开。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另一条消息弹出来:妈,沈叔叔说那事你跟他谈,我不方便出面。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
主持人说某贸易公司涉嫌合同诈骗,已有多名商户报案。
画面切到公司门口,蓝色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我没换台。
杨桂云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顺手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
她问我晚饭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进了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
第二天是周六,周梦璇去画室。
杨桂云说要去超市。
她走后半小时,我打开电脑,登录网银,把副卡最近半年的账单全部导出来。
密密麻麻的条目,我一条一条看。
转账,转账,转账。
有三笔大额转账,每笔一万五,收款方是一家贸易公司。
商户全称是“宏伟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公司法人代表一栏写着:沈宏伟。
还有几笔消费,在珠宝店、女装店、酒店。酒店是城南一家四星级,消费时间是上周三,那天杨桂云说去参加同学聚会。
我把这些页面全部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2023”。
下午吴军打电话来,约我晚上吃饭。吴军是我在单位的同事,比我大两岁,为人实在。我们去了小区门口的小馆子,点了两个菜,一瓶啤酒。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老周,你老婆那个同学,沈宏伟,你了解多少?
我说不太了解。
吴军说,他公司上个月被人告了,合同纠纷,法院已经立案。他那辆奔驰是租的,一个月租金一万二。他名下没有房产,租的房子在城东。
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两下。
吴军又说,他老婆叫唐萍,在城西一家药店上班,两人还没离婚。
我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
吴军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他结了账,拍拍我肩膀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小馆子里,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回到家,杨桂云在客厅敷面膜。
周梦璇回来了,在自己房间。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杨桂云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跟吴军吃饭。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笑得特别好看。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在纺织厂上班。我二十八岁,刚进国企。
二十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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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柜台的小姑娘帮我打了近一年的流水,厚厚一沓。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翻看。
副卡消费记录里,有几笔在城东某小区附近的超市和药店。
那个小区叫锦绣花园,吴军说沈宏伟租的房子就在那里。
还有一笔在城西某药店,消费时间在上个月,金额不大,一百多块。
我记下那家药店的名字。
下午我去了城西。
药店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的牌子。
我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一盒创可贴。
收银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胸牌上写着“唐萍”。
我看了她一眼,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三块五。
我付了钱,出了药店。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她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烟抽到一半,我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回家,杨桂云不在。周梦璇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喊了声爸。我应了一声,坐在她旁边。她往旁边挪了挪。
我说,梦璇,沈宏伟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她眼睛没离开电视:沈叔叔挺好的啊,比你有本事。
她又说,妈说了,沈叔叔能帮我出国,你行吗?
我说出国要花很多钱。
她说沈叔叔有钱,他公司做得很大。
我看着她。
她长得像杨桂云,眼睛大,皮肤白,下巴尖。
小时候她特别黏我,上初中以后慢慢疏远了。
学美术是她自己选的,学费也是她自己说要交的。
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那天夜里杨桂云十一点多才回来,身上有香水味。她轻手轻脚进了卧室,以为我睡着了。我闭着眼,听她拉开被子,躺下,很快呼吸就均匀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沈宏伟公司注册的地址。
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八楼,门锁着,门口贴了一张物业的通知,说欠租三个月,限月底前缴清。
我从门缝往里看,里面黑乎乎的,地上散着几张纸。
隔壁公司的人出来倒水,看了我一眼:找沈总?好久没来了。
我说他欠我钱。
那人笑了一下:那你排着吧,前面还有十几个。
我下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挺大,吹得领带歪了。我把领带正了正,掏出手机,给杨桂云发了条消息:晚上我做饭。
她回了一个字:好。
04
升学宴定在周日中午。周六晚上,周梦璇从画室回来,试了新买的裙子。裙子是淡粉色的,上面有碎花,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杨桂云坐在沙发上看着,说好看。
周梦璇转过头,看着我:爸,明天你少说话,别给我丢人。
我坐在椅子上看报纸,翻了一页:知道了。
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她看了杨桂云一眼,杨桂云冲她使了个眼色,她撇撇嘴,回了房间。
杨桂云坐到我旁边:老周,明天沈宏伟坐主桌,他帮了梦璇很多。
我说行。
她又说,结账的时候让沈宏伟来,他有面子。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最终没说。起身去了厨房。
我继续看报纸,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软件,找到副卡管理页面。
页面上有一个选项:一键停卡。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我睡得还行。
梦里周梦璇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趴在我背上数星星。
她说爸爸,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我说是北极星。
她说北极星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走。
我说对,永远都在。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杨桂云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客厅,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早点摊刚出摊,蒸笼冒着白气。
一个老头牵着狗走过去,狗在路灯杆上嗅了嗅。
上午十点,亲戚陆续到了。
我妈孙春梅来得最早,七十多岁的人,精神还好。
她拉着周梦璇的手,说梦璇考上大学了,奶奶高兴。
周梦璇叫了声奶奶,态度不冷不热。
我妈看了杨桂云一眼,没说话。
十一点,沈宏伟来了。穿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他进门就笑,挨个跟人握手。杨桂云迎上去,脸上的笑我没见过。
周梦璇跑过去,挽住沈宏伟的胳膊,喊沈叔叔。沈宏伟摸了摸她的头,说梦璇今天真漂亮。
我站在主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妈走过来,低声问我:这人谁啊。
我说杨桂云的同学。
我妈看了沈宏伟一眼,又看了杨桂云一眼,没再问。她拄着拐杖走到一边,跟几个老姐妹坐一桌去了。
十一点半,人到齐了。
八桌坐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周家的亲戚和我的同事。
杨桂云那边的亲戚来了两桌,她妈蔡银花坐在主桌旁边那桌,跟人聊天,声音很大。
司仪是我请的,单位同事介绍的,三百块钱。他拿着话筒上台,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请周梦璇讲话。
周梦璇站起来,整了整裙子。她走到话筒前面,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犹豫,有不耐烦,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挽住了沈宏伟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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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梦璇拿起话筒,声音很脆:今天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升学宴。
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站在主桌旁边,手里那杯茶还是温的。
她说:我有件事要宣布。
杨桂云坐在椅子上,低头剥虾,手指很稳。沈宏伟站在周梦璇旁边,脸上带着笑。
周梦璇说:从今天起,我周梦璇跟周长顺断绝父女关系。
大厅里安静了。筷子停在半空,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有人扭过头来看我。我妈坐在角落那桌,拐杖掉在地上,咚的一声。
我没动。
周梦璇继续说:沈叔叔会帮我出国,会照顾我和我妈。周长顺,你没本事,就别怪我。
她说完,把话筒放在桌上,转身挽住沈宏伟的胳膊。沈宏伟拍了拍她的手,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杨桂云还在剥虾,把虾肉放进周梦璇碗里。
我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我点开银行软件,找到副卡管理页面,点了一下“一键停卡”。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副卡已停用。
我按了确认。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沈宏伟笑着说:今天这顿我请,大家吃好喝好。他拍了拍周梦璇的手,朝前台走去。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吴军坐在隔壁桌,看着我,我冲他点了点头。
大约两分钟后,沈宏伟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白,手里捏着一张卡。
他走到杨桂云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杨桂云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放下筷子,接过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周长顺,你做了什么?
我抬起头:我把副卡停了。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疯了?
我说,那张卡是我的主卡,我想停就停。
沈宏伟站在她身后,西装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那块金表。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周哥,这玩笑开大了。
我说,沈总,你公司欠租三个月,写字楼都进不去了,这顿饭钱你打算怎么结。
他的笑僵在脸上。
大厅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我妈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没说话,但站得很直。
周梦璇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困惑。她看了看沈宏伟,又看了看杨桂云。
沈宏伟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放在耳边听了两秒,又拨了一遍。他把手机放下来,额头上有汗。
酒店经理走过来,手里拿着账单:沈先生,一共一万零八百。
沈宏伟说,稍等,我打个电话。
他又拨了一遍,这次通了。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见:唐萍,你先转我一万,急用。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沈宏伟,你死哪去了,孩子学费还没交呢。
他挂了电话,脸色从白变灰。
06
沈宏伟把手机揣进口袋,转头看着我,挤出一个笑:周哥,咱们有事好商量。
我说,商量什么。
他说,这顿饭钱我回头给你。
我说不用回头,你现在给。
他站在那里,西装笔挺,头发油亮,但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看了杨桂云一眼,杨桂云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周梦璇走过来,拽了拽沈宏伟的袖子:沈叔叔,怎么回事?
沈宏伟没看她。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这是你去年向我借的二十万,借条上写的是三个月还,现在一年多了。
沈宏伟盯着那张借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吴军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老周,要不要报警。
我说不用。
我拿出手机,翻到银行流水截图,亮在沈宏伟面前:这是你刷我副卡的记录,半年时间,一共十二万三。
加上借条上的二十万,总共三十二万三。
杨桂云猛地抬头:周长顺,你查我?
我看着她:那张副卡是给你买菜用的,不是给外人刷的。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周梦璇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慌张。她拽着沈宏伟的胳膊:沈叔叔,你说话啊。
沈宏伟把她的手拨开,声音很干:梦璇,这事你别管。
周梦璇愣在那里。
我妈走过来,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桂云,我们周家哪点对不住你。
杨桂云没说话,眼泪掉下来。
沈宏伟转身要走。吴军拦住他:沈总,账还没结呢。
沈宏伟站住了。他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几张零钱和一张银行卡。他把卡递给酒店经理:刷这张。
经理拿卡走了。两分钟后回来,脸上带着歉意:沈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沈宏伟。他站在那里,西装革履,金表锃亮,口袋里却掏不出一顿饭钱。
周梦璇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看着沈宏伟,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说:沈宏伟,二十万借条我留着,副卡的钱我也不追了。你写个还款承诺,这事今天就算过去。
他看着我,眼里有恨,但更多的是怕。他点了点头。
吴军从酒店前台借了纸笔。沈宏伟写了一张承诺书,签了名,按了手印。他写字的时候手在抖,字歪歪扭扭。
写完,他把笔一扔,转身就走。周梦璇喊了一声沈叔叔,他没回头。
杨桂云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她妈蔡银花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坐回自己那桌去了。
周梦璇站在大厅中间,粉色裙子在灯光下很扎眼。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喊出那声爸。
我拿起外套,对我妈说:妈,我送你回去。
我妈拄着拐杖,跟在我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梦璇蹲在地上,杨桂云抱着她,两个人的肩膀都在抖。
我推开门,外面的太阳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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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送完我妈,我回了家。
杨桂云和周梦璇还没回来。屋子里很静,冰箱嗡嗡响。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把那张还款承诺书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结婚证,房产证,女儿的出生证明,一张全家福。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在公园,周梦璇站在中间,我和杨桂云一边一个。
她笑得很开心。
我把抽屉合上。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锁响了。杨桂云先进来,眼睛红肿,妆花了。周梦璇跟在后面,低着头,裙子皱巴巴的。
杨桂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周长顺,你满意了?
我说,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她说,你毁了这个家。
我看着她:这个家是怎么毁的,你心里清楚。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想让他帮帮梦璇。
我说,帮梦璇要帮到把副卡给他刷?帮梦璇要帮到酒店开房?
她愣住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流水单,扔在茶几上:上个月三号,城南四星级酒店,消费八百八。那天你说你去同学聚会。
她盯着那张纸,嘴唇发白。
周梦璇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她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杨桂云:妈,你真的……
杨桂云没说话。
周梦璇忽然哭起来:你们骗我!沈叔叔说他会带我出国,他说他公司很大,他说……
她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杨桂云想去拉她,被她甩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
心里没什么感觉,空荡荡的。
我想起周梦璇八岁那年,在庙会上走丢了,我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找到她。
她蹲在地上哭,看见我就扑过来,喊爸爸。
我抱着她,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
现在她十八岁,蹲在地上哭,我却不想去抱她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旅行袋。杨桂云坐在卧室床上,看着我。
她说,你去哪。
我说,单位宿舍。
她说,你不管我们了?
我把旅行袋拉链拉上:副卡停了,主卡我改了密码。家里的存单我冻结了,明天去办离婚。
她没说话。
我拎着旅行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杨桂云,二十一年,我对得起你。
她低下头,头发遮住了脸。
我出了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我拎着包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家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
08
单位宿舍在城北,一间二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
我把衣服放进柜子里,坐在床上。
窗外是单位的院子,晚上很安静,只有门卫室的灯亮着。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同事们都听说了升学宴的事,有人问,有人不问。吴军给我带了早饭,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他说,老周,想开点。
我说,没事。
那几天杨桂云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她发短信,说梦璇想跟我谈谈。我看了一眼,删了。
周梦璇也发过一条短信:爸,我想回家。
我没回。
第五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杨桂云带着梦璇去她那儿了,拎着水果,哭着认错。我妈说,我没让她们进门。
我说,妈,你别管这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长顺,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床上,看着窗外。单位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落了一地。
又过了两天,吴军跟我说,沈宏伟的公司在城东被债主堵了,人跑了,电话关机。
他老婆唐萍在药店上班,债主找到她,她才知道沈宏伟在外面借了这么多钱。
两人正在闹离婚。
我说,跟我没关系了。
吴军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周梦璇来单位找我。她站在门卫室外面,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门卫打电话上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去了。
她看见我,喊了声爸。
我说,别这么叫。
她咬了咬嘴唇:我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
她说,沈叔叔是个骗子,他根本没打算带我出国,他连房租都交不起。他老婆找到妈了,骂了妈一顿。
我说,你妈呢。
她说,在家,天天哭。
我看着她的脸。十八岁,皮肤还很嫩,但眼下有青影,嘴角起了皮。她小时候哭的时候也是这样,嘴角往下撇,眼泪一颗一颗掉。
但我现在看着她,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说,梦璇,你十八岁了,该懂事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你不要我了吗。
我说,是你先不要我的。
她愣在那里,眼泪掉下来。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单位大门。门卫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
我想起周梦璇三岁那年发烧,我和杨桂云轮流抱着她,一夜没睡。
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爸爸。
我抱着她,觉得怀里这个东西,比什么都重。
现在她十八岁了,站在雨里,我却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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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离婚手续办了。
房子是婚后买的,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卖了一人一半。
存款十八万七,分了。
周梦璇归杨桂云,我不付抚养费,因为那二十万借条和副卡的钱,杨桂云同意从她那一半里扣。
办完手续那天,杨桂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瘦了不少,头发也没染,白了很多。
她说,周长顺,你真狠。
我说,我不狠,你到今天还在拿我的钱养他。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回了单位宿舍,煮了一碗面。面是清汤的,放了两根青菜。我坐在桌前吃,手机响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副卡已注销。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面有点咸。
又过了一周,吴军跟我说,沈宏伟被人告了,法院判了,要他还钱。他没钱,被列入了失信名单。唐萍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杨桂云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周梦璇休学了,在城西一家奶茶店打工。
我听完,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把主卡也注销了。柜员问我为什么,我说用不着了。她笑了笑,没再问。
出了银行,太阳很好。
我沿着街走了一段,路过一家面馆,进去点了碗牛肉面。
面馆里人不多,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
主持人说,我市某贸易公司法人沈某某因合同诈骗被刑事拘留。
我低头吃面。牛肉炖得挺烂,汤也好喝。
吃完面,我出了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梦璇的短信:爸,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喇叭声、人声、风声混在一起。
我往单位宿舍的方向走,路过一个公园,里面有人在放风筝。
风筝飞得不高,晃晃悠悠的。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10
入冬以后,天短了。下午五点多就黑,路灯亮得早。我还是住在单位宿舍,每天上班下班,食堂吃饭。日子简单,也清静。
我妈来过两次,给我带了饺子。她坐在宿舍床上,看着屋子,说太素了,连个电视都没有。我说挺好。她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长顺,你今年过年回家吗。
我说,回。
她点点头,拄着拐杖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七十多岁的人,本该享福了。
过年前一周,我在超市买年货,碰见了杨桂云。她穿着超市的工装,推着一车货,头发用夹子夹着。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
我说,上班呢。
她嗯了一声。
我推着车从她旁边走过去。没回头。
除夕那天我回了我妈家。我妈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吃了两碗。电视开着,春晚吵吵闹闹的。我妈坐在沙发上打瞌睡,我给她盖了条毯子。
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周梦璇发来的:爸,新年快乐。
我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快乐。
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又落下去。
年后我换了手机号。旧号码用了十几年,换掉的时候营业厅的小姑娘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她帮我办了新卡,我把旧卡扔进了垃圾桶。
新号码我只告诉了我妈和吴军。
春天的时候,我报了一个夜校,学电工。
每周两个晚上,在城北职业学校。
班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年轻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记笔记,做实操。
老师夸我手稳,我说干了二十多年技术,手稳是基本功。
五一那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周梦璇去她那儿了,带了一箱牛奶,坐了半个小时。我妈说,她瘦了,话也少了。
我说,哦。
我妈又说,她问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宿舍窗前。楼下的老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院子里有只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我看了它一会儿,它跳下墙头,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周梦璇还是小时候,扎着两个辫子,骑在我脖子上。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
我起床,刷牙洗脸,穿好工装。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没亮。我又跺了一下,还是没亮。
我摸黑下了楼。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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