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柿林深处
老家的柿林，在鳌头。这名字听着便有些古意，像是从旧书卷里走出来的。沿着那条被野草半掩的土路走进去，两旁是密匝匝的柿树，枝干虬曲，苍黑如铁，却偏偏挂满了沉甸甸的、火一般的果实。那柿子熟得透了，皮薄得几乎透明，阳光照在上面，仿佛能看见里面流动的蜜汁，亮晶晶的，像一盏盏小小的红灯笼，又像一颗颗燃烧着的心。空气里浮着一股子甜腻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直往人的肺腑里钻，让人有些微醺了。
我正站在一棵老树下发呆，忽然听见一阵银铃似的笑声，从林子深处传来。那笑声脆生生的，像是清晨的露珠滚落在玉盘上，又像是风拂过满树的铜铃。循声望去，便看见一群女子，三三两两地散在柿林里，正摆着各种姿势拍照。
她们穿着各色的衣裳，在这满目殷红的背景里，便显得格外鲜活。一个穿鹅黄连衣裙的，正倚着树干，仰起脸，让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她微微眯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品尝那无形的甜香。另一个穿月白衫子的，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拾起一枚落下的柿子，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珍宝；她的同伴举着手机，对着她，嘴里喊着“再侧一点，再侧一点”。还有几个，围在一棵挂果最密的树下，踮着脚，仰着头，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哪一颗最圆、最红、最诱人。
她们的笑声，她们的倩影，与这古老的柿林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这柿林是静的，是沉郁的，带着百年光阴的厚重；她们却是动的，是鲜亮的，带着此刻阳光的轻盈。她们像是无意间闯入了一幅古画，却为这幅画添上了最灵动的一笔。
我远远地看着，不敢走近，怕惊扰了这份美好。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大概是这群人里最活泼的，她忽然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轻轻一挑，便打落了一颗熟透的柿子。那柿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裂开了，金黄的蜜汁溅了出来，在枯草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哎呀”一声，又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柿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麻雀。
看着她们，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时我还小，每到秋天，也常跟着大人们来这柿林里。那时的柿林，是全村人的希望。大人们拿着长长的竹竿，小心翼翼地摘着柿子，生怕碰坏了一点皮。我们这些孩子，便在树下跑来跑去，捡那些掉落的、摔裂的柿子，用衣襟兜着，吃得满嘴满脸都是黏黏的甜。那时的柿林，是热闹的，是忙碌的，是充满了收获的喜悦的。而如今，这柿林却成了人们赏玩、拍照的背景，成了城市人逃离喧嚣的桃源。
我不知道这是柿林的幸运，还是它的寂寞。它依旧年年结出这样丰硕的果实，却再没有人像从前那样，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摘下，晾晒成柿饼，储存起来，度过漫长的冬天。这些饱满的、甜蜜的果实，如今只能这样挂在枝头，或是落在地上，化作泥土，等待来年的轮回。它们的美，似乎只剩下被观赏的价值了。
那群女子拍完了照，便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她们的笑声渐渐远去，柿林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风过处，树叶沙沙作响，几颗熟透的柿子又落了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走过去，捡起一颗，那柿子已经摔裂了，但里面的蜜汁依然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我轻轻咬了一口，那甜味便瞬间在舌尖上炸开，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这甜，是柿子的甜，也是时光的甜。只是这甜里，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像是这深秋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又让人恍惚。我站在这空荡荡的柿林里，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一棵老柿树，结满了沉甸甸的果实，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来采摘的人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