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郑,今年七十三,河北沧州人,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今儿个不聊种地的事,聊点邪乎的。活到这把年纪,有些事我亲眼见的,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科学解释不了,我也不强求解释,就当给大伙儿听个稀奇。
头一件,是我十六岁那年。村东头有口老井,早年间淹死过人,后来就填了,上面盖了个小庙。那年夏天大旱,庄稼都蔫了,生产队说要淘井。掀开石板,井里往出冒凉气。几个壮劳力下去,淘到一半,底下人说有水了,清得能看见自己脚丫子。大伙儿正高兴,我蹲在井口边上往下看,就看见水面上映着个人脸,不是我,是个老头,白胡子,冲我笑了一下。我一嗓子喊出来,底下人以为出事了,赶紧往上爬。等人都上来,再往井里看,水浑得跟泥汤一样。那水后来抽了三天,越抽越浑,最后彻底没水了。到现在村里没人再提那口井,填回去之后上面种了棵槐树,长得疯快,现在三个人抱不过来。
第二件,一九七六年,我二十五。那年唐山大地震,我们这有震感。地震那天夜里,我睡得死,是我家那条大黑狗把我咬醒的。狗叫得都不像狗叫了,跟人嚎似的。我起来一看,满院子鸡鸭鹅,全都趴在地上不动弹,平时最凶的公鹅,脖子贴地,跟死了似的。我拎着狗往外跑,刚出院门,房梁就下来了。后来我回村数了数,全村就我家那狗,震前三天不吃饭,天天往村外麦地里跑,趴那待着,拽都拽不回来。地震完了它自己回去了,跟没事人一样。
第三件,一九八三年,我媳妇怀我大闺女的时候。有天夜里她做个梦,梦见她姥姥来了,穿一身蓝布褂子,坐咱家炕沿上,说“这胎是闺女,下胎还是闺女,第三胎能给你带个小子来”。我媳妇她姥姥,那时候已经没了好几年了。我媳妇醒了一身汗,跟我说了。我当时没当回事,结果大闺女、二闺女先后落地,第三胎真来了个儿子。最邪门的是我儿子过百日那天,我收拾老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个包袱皮,打开一看,里头一件蓝布褂子,就是我媳妇梦里她姥姥穿的那件,我们结婚多少年从来没翻到过。
第四件,一九九一年冬天,快过年了。我从镇上赶集回来,天擦黑,走的是村后那条土路。路边有个土地庙,就半人高,早塌了一角。我打那儿过的时候,余光瞅见庙后面蹲着个人,穿白棉袄,背对着我。我寻思谁家大冬天蹲这儿,喊了一嗓子,那人没动。我走近两步,又喊一声,还是不动。我有点毛了,从地上捡了块砖头扔过去,砖头砸在庙墙上弹一边去了,那人还蹲着。我扭头就往家跑,进院门才敢回头瞅,路上啥也没有。第二天我特意去那看,庙后面雪地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可我明明记得,我跑的时候回头看那一眼,那人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第五件,二〇〇三年非典那年。我儿子在天津打工回不来,家里就我跟我媳妇。有天半夜,院门咣当咣当响,跟人拿拳头砸似的。我起来扒门缝往外看,没人,街上空空荡荡,路灯照得通亮。我回去刚躺下,又响。连响了三天,都是后半夜。第四天我儿子来电话,说他们工地封了,他得在那边隔离。那天晚上,门没再响过。我后来琢磨,那敲门声是不是我儿子想回家又回不来,魂儿在门口转悠?这话我没敢跟我媳妇说,怕她哭。
第六件,二〇〇八年夏天,我下地回来,在村口碰见个收古董的老头。老头推个二八大杠,车后头驮个木箱子。他把我叫住,说“你这手串卖不卖”。我手上戴的是一串老桃核,我奶奶留的,也不知道多少年了,黑红黑红的。我说不卖,我奶奶的东西。老头说“你奶奶是不是叫张秀兰”。我当时就愣了,我奶奶确实叫张秀兰,可她都走了四十多年了,外村人不可能知道。我问你咋知道的,老头说“你奶奶托我给你带句话,东屋墙根第三块砖,底下有东西”。说完他骑上车就走了,我追了两步,他一拐弯就不见了。我回家半信半疑,真去东屋墙根扒拉,第三块砖撬起来,底下是个油纸包,里头一对银镯子,我奶奶年轻时戴的,家里人找了多少年没找着。
第七件,二〇一五年,我孙子考上大学那年。家里摆酒,晚上客人都走了,我收拾院子。院里有棵老枣树,我爹种的,那年怪了,结的枣比往年多一倍,压得树枝都快垂到地上了。我正扫地上的枣,就听见头顶上有人说话,特别清楚,跟我爹声音一模一样,说“行了,别扫了,给孩子们留着”。我抬头看,树上什么都没有,就一树枣。我站那愣了半天,把扫帚放下进屋了。第二天我让孙子去摘枣,他爬到树杈上喊我,说爷爷你看,树杈上有个烟袋锅。我一看,就是我爹生前那个铜烟袋锅,丢了得有小二十年了,不知道咋跑到树上去的。
第八件,就去年冬天的事。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遛弯,走到村北头那个十字路口,总能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那烧纸,蹲路边,拿棍扒拉火堆。我遛了俩月,天天看见她,穿黑棉袄,戴个灰头巾。我心里还琢磨,谁家天天烧纸啊。有一回我走跟前想打个招呼,老太太抬头看我一眼,那脸我认识,东头老李家的媳妇,前年没的。我当时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回去跟村里人说,好几个早上遛弯的都说见过,但都是各看各的,谁也没跟谁搭过话。后来过了年,那老太太就不出现了。路口该烧纸的时候,就剩一堆一堆的纸灰,也不知道谁烧的。
活到七十三,我算是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事,你亲眼见了也不一定是真的,但你不能说它没发生。我老伴说我老糊涂了瞎编排,我说你爱信不信,反正我保险柜里那对银镯子是真的,我孙子树杈上摘下来的烟袋锅也是真的,就搁我炕头柜子里锁着呢。
你们说,这些事,科学咋解释?我反正是解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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