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茹鑫：城镇老年人的抖音热潮

随着人口老龄化趋势的不断增加以及数字技术的不断发展，“银发短视频化”开始成为社会热点，原本被认为是“数字难民”的老年人也开始融入互联网时代。

在返乡过年中，我观察了家中老年人漫长的一天该如何度过。

图1 老年人白天时间安排图

注：图1根据采访老年人白天12小时的时间安排平均数制作，各老年人的实际情况或许与图1有所出入。

观察过程中，我发现刷抖音在老年人一天安排中占比极高。我对家中的老年人以及亲戚进行了采访，了解他们刷抖音的基本情况以及他们对抖音的使用需求。

——访谈老年人的基本情况——

· 杨爷爷：73岁，家住湖北襄阳，目前经营一个家具有限公司，与子女同住

· 鲍奶奶：68岁，家住湖北襄阳，家庭主妇，与子女同住

· 周奶奶：76岁，家住广东佛山，祖籍湖北襄阳，只有长假回湖北，退休医生，两老年人同住

· 刘爷爷：77岁，家住广东佛山，祖籍湖北襄阳，只有长假回湖北，小区保安，两老年人同住

· 杨奶奶：63岁，家住湖北襄阳，经营一家服装店，与子女孙子同住

· 王奶奶：70岁，家住湖北襄阳，家庭主妇，两老年人同住

· 李爷爷：65岁，家住湖北襄阳，退休职工，与子女孙子同住

交往需求

根据QuestMobile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1年6月，抖音的50岁以上用户达到了15.5%，快手则达到了21.8%。在“短视频化”与“老年化”浪潮的交汇下，刷短视频逐渐成了老年人消遣生活的主要方式。

对于老年人来说，微信复杂的功能让他们眼花缭乱，例如朋友圈、公众号、视频号、看一看等等。只需要上下拨动手指的短视频软件，对于老年人来说更容易操作。在抖音上发视频、相互点赞评论、转发视频成为老年人一种新的社交方式。

“现在的老年人都在玩抖音，我每次都在上面给我认识的人点赞。我要是发个什么作品，也有好多人给我评论点赞，都是我认识的人，但是也有一些我不认识的给我点赞。抖音还经常给我推荐我可能认识的人，我觉得这个还挺好的，有的我认识的人原本还没有抖音好友。”

鲍奶奶作为家庭主妇，大部分时间都给了家庭、子女和孙辈。鲍奶奶的丈夫杨爷爷有一个大家族，不仅有5个亲兄弟姐妹，还有许多来往频繁的表亲。作为传统女性，鲍奶奶平日的社会交往实际上是以杨爷爷为中心的。在她看来，抖音给了她一个脱离攀枝交错的家庭关系，拥有以自己为圆心向外拓展的交往圈，获取良性的社会交往的机会。

“我每天在快手上看到什么东西，就想转发给你们。有时候不知道你们忙不忙，不好直接给你们打电话。好多时候给你们发视频，你们都在外面接不了。要是给你们分享视频，你们回复我了，我就知道你们现在有空，可以给你们发个视频。有时候你们年轻人忙着，联系不上，还能看下你们抖音，看看你们最近在做什么。”

周奶奶有四个女儿，九个外孙。其中两个女儿在湖北襄阳，一个在广东韶关，一个在香港，外孙们几乎都上了大学，分散在全国各地，所以都很少有陪伴周奶奶的时间。不同于鲍奶奶平时和儿子孙女待在一起，周奶奶平日只和刘爷爷生活在一起。而刘爷爷作为小区保安，待在家里的时间不多。所以周奶奶每天除了做好一日三餐，在外面和朋友散步外，剩余的时间几乎都是自己独处。在这段时间内，她会选择刷抖音或其他的小视频软件，并且分享给亲友们，来确认对方是否有空接视频电话。周奶奶有时候刷到亲友们发的视频后，也会在抖音上和亲友聊天。

由于周奶奶生活在广东，而家中亲朋好友几乎都在湖北。所以相比于鲍奶奶，周奶奶在所住小区里有自己的社交圈。她对短视频软件的社交需求，在于同家中的亲友联系。

图2 周奶奶给我发的短视频、周奶奶在家族群发的短视频

“在抖音上发一下店里的东西，我们附近就能有更多的人看到。比之前在谷城电视台上投广告好多了，还不用花钱，谷城电视台现在也没人看。上次还有人在抖音上问我东西怎么卖哩。”

杨爷爷和杨奶奶都和自己的儿子孙子住在一起，由于做生意，他们也有以自己为中心的社交圈。所以对于目前还在经营业的杨爷爷和杨奶奶来说，他们的交往需求更偏向于向外宣传，他们认为抖音是一个宣传自家商品的好平台。

图3 杨爷爷的抖音主页

不同于大部分年轻人仅将抖音作为一个短视频软件，对于在抖音上的社交需求极低。老年人则是将抖音作为自己社交的重要工具，借助抖音来搭建自己同老年、青年和社会群体的社交桥梁。

享乐需求

在访谈过程中我发现，抖音等短视频软件对老年人的生活产生了显著的影响。其中，利用短视频软件休闲享乐是老年人使用抖音的重要动机。

“退休之后没什么事情好干，有时候用抖音看一下视频，感觉最好打发时间”（李爷爷）；“有时候晚上值夜班的话，那么长的时间没啥好干，也没什么电视节目了，我就刷下抖音，看看新闻”（刘爷爷）；“孙子孙女都上学去了，反正也不用我照顾。我没事的时候就在家拍拍抖音”（王奶奶）。

随着老年人退休，他们不再是社会生产的主力军，由此空出了许多时间。同时身体素质的下降，子女忙碌所带来的空虚与孤独，促使老年人去寻求新的消磨时光的方式。与此同时，更新快、种类多、门槛低、易吸收的抖音的出现，为老年人打发时间提供了一个优质选项。

在访谈过程中，我还发现，现在的老年人越来越愿意在网络平台上展现自我，尤其是老年女性群体。68岁的鲍奶奶就是如此，她几乎每天都会拍两三条抖音，现在还学会了熟练运用抖音特效。

“前段时间，我妹妹教会我拍抖音了，我现在几乎每天都想拍几条。我觉得抖音上的特效很好看，像给我化妆了一样。每次发都有好几十个人给我点赞，还是很开心的。”

76岁的周奶奶也是如此，她的抖音粉丝甚至达到了1200多人次。

“这是我前几天拍的唱歌视频，有一百多个人给我点赞评论。我觉得很开心呀，不仅能展示美，还能让别人看到我……我觉得现在比我刚退休的时候好，刚退休的时候也没啥消遣的，而且还自己待在广东，平时最多去跳下广场舞，感觉自己要和社会脱节了。”

一次比一次多的点赞量成了周奶奶的期盼，她还通过抖音学习网络歌曲，以求更加吸粉。

比起展现个人，男性群体更加偏向于在抖音分享生活日常、风景、出行旅游……

“一把年龄了在抖音上分享自己照片挺不好意思的，我本来也不喜欢拍照片，又不是小姑娘。要是让认识的人在抖音上刷到了，多尴尬啊。分享一下自己养的花就行。”（刘爷爷）

此外，现阶段60-80岁的老年人出生于19世纪30-50年代，由于当时教育普及程度较低，且家中老年人不处于市区，在我周围不识字老年人占有1/3的比例。

“我老家在谷城县赵湾乡，小时候家里孩子很多，供不起那么多孩子读书，我上到二年级就没再上学了。结婚了之后也就待在家里，不用干什么动脑筋的，之前学的那些字也忘了。要是现在让我看报纸，我啥也看不懂。抖音的话，有人说话，就看起来轻松得多。”（鲍奶奶）；“现在老了看报纸电视上的字都觉得太小了，得戴老花镜看，看着也不舒服，很费劲。手机上次让你们帮我调成老年模式之后字特别大，看着不费劲了。”（周奶奶）

受到老年人受教育水平和视力水平的影响，比起传统的图文媒体，抖音这种可视化、互动化的软件，更加适应老年人的享乐需求。

抖音“银发化”，是老年人“主动”和“被动”交织的结果，是两个时代特色交互碰撞的结果。老年群体对抖音的享乐需求，主要是追求消遣时光和展现自我，同时也受限于他们的文化水平。一方面，种类繁多的内容呈现，满足了老年人抖音使用的多元诉求；另一方面，抖音所给予的展示平台，让老年人通过热情的音乐和炫酷的特效来实现自我心理需求。粉丝量的增加让老年人认为自己还能够在社会上发挥自己的影响，减小退休后的心理落差，同时老年人的自豪感会加强他们对抖音的喜爱。

社会需求

即便目前使用智能手机的老年人的比例不断上升，但老年人依旧是当今时代“数字难民”的本质无法改变，老年人依旧难以完全跟上时代浪潮。 如今老年人“抖音热”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期望通过刷抖音来获取新闻资讯，了解现在社会上正在发生什么。

“人老了也不能天天在外面跑了，待在家里的时间最多。我也不能像年轻的时候，知道外面都发生啥了。好多时候，都是听别人和我说的。别人和我说一次就还好，问多了人家也不耐烦。还不如自己在手机上看，知道的东西还能特别多。”（李爷爷）

这次过年回家，我发现亲戚们聊天的话题不仅仅是家长里短了，开始涉及一些社会热点新闻，比如说胡鑫宇事件、疫情开放政策，甚至还谈及了中美关系走向。

以鲍奶奶为例，从我2022年12月回家至次年胡鑫宇案件破解，她每一天都在抖音上持续不断关注事件进展，并每天与家里人分享自己的见解。她认为抖音上的新闻让她与时俱进，掌握社会的状况，“和年轻人有得聊”。

在社会资讯的需求上，男性老年群体和女性老年群体有所不同。男性更加偏向于了解军事、政治资讯，女性群体则更加偏向于了解医疗、社会伦理和生育资讯，两群体都关注的有养生和社会政策资讯。

老年人对新闻关注度，不仅受到性别的影响，也受到了个人经历的影响。例如，鲍奶奶患有冠心病；周奶奶退休前是医生，2021年曾生过一场大病；刘爷爷同周奶奶是夫妻，所以他们会更加关注医疗方面资讯。杨奶奶和李爷爷的儿子三十多岁才有了第一个孩子，在我们老家算是比较晚的，所以他们会更加关注生育方面的政策……

表1 老年人对不同类型新闻关注度统计

老年人对抖音的高强度使用，反映了老年人期望跟上时代洪流的强烈愿望。无法否认的是，即便老年人能够熟练运用抖音，由于抖音的同质化推荐，老年人也无法完全掌握重要资讯，顺应时代发展。“虽然我有时候抖音玩得挺好的，但是抖音上也没有啥都告诉我，还得让你们年轻人教我才行。”

在老年人对抖音的社会需求上，还要以代际来为其保驾护航。相比于忙碌的子女，老年人与孙辈相处时间更长，孙辈也成了帮助老年人实现需求的主力军。在访谈过程中，我发现和孙子孙女同住的杨爷爷鲍奶奶对资讯的了解程度，远高于独居的刘爷爷和周奶奶。杨爷爷和鲍奶奶一旦有什么需求，就能够及时地要孙女们来帮忙，而刘爷爷和周奶奶只能通过打电话的方式寻求帮助，造成了许多延误。

小 结

虽然抖音的普遍使用，给老年人们提供了消遣的工具。但在访谈过程中，我发现老年人更加期望的是子女孙儿的关怀。受到中国传统家庭伦理的影响，我周围的老年人更多的是以家庭为中心，将关注点全部放在孩子身上，他们的快乐来自孩子，和孩子一起生活，帮孩子照顾孩子。如果发现孩子不需要他们了，便会陷入寂寞中。

在访谈过程中，如果我去找老年人聊天，他们会很乐意接受，不会像找同龄人一样对手机恋恋不舍。所以，实际上一旦子女孙儿去找老年人聊天或散步，老年人便会立刻放下手机。抖音的使用，其实是家庭陪伴缺失的一种填补。如同前面所提到的，周奶奶用抖音搭建了一条同很少相聚的女儿们联系的纽带。

相比于老年人，现在大家更加关心的是抖音等软件对青少年带来的危害，忽视对老年人的影响。比起青壮年，老年人辨别消息的能力差了许多。抖音在满足老年人多元需求的同时，也存在有不小的负面影响。

例如虚假的广告宣传，我身边的杨爷爷和鲍奶奶就曾在抖音上买到过与实物不符的商品。又如营销号为牟利而刻意散播的错误消息，老年人们常常会相信诸如不吃晚饭养生、多吃醋有好处等伪科学。如若身边没有子女帮助他们辨别真假，老年人很容易上当受骗。近些年来，老年人遭受网络诈骗的案例屡见不鲜。

即便身边越来越多的老年人，开始变成“银发网红”，但他们依然不能完全跟上时代的潮流，和子女除了关怀的话语连轴转，很难找到共同话题。

抖音“老年热”的背后其实透露的是城镇老年人因儿女渐行渐远而患上的孤独。而我身边的老年人也不愿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孤单，他们认为自己帮扶孩子的一生是理所当然的，但承认让子女主导便难以接受了。老年人的孤单，在心里藏着，即便我们看得到却无力解开。

（杨茹鑫，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2021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