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1月,北京,陈云请秘书把一封信送到夏衍手中。信写得很短,意思却很重:希望夏衍为潘汉年写一篇纪念文章,发表在《人民日报》上。末尾还有一句:“文章只写你所知道的一段即可。”
这句话看似平实,实际上给夏衍留下了很大的空间。潘汉年长期从事隐蔽战线和统战工作,许多经历不便公开,也不可能由一篇文章全部说清。陈云显然明白这一点,才特意强调,只写亲身知道的部分。
夏衍没有拖延。11月初接信,11月23日便完成文章。对他而言,这不只是一次写作任务,更像是替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把一段被尘封的历史重新摆到人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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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衍原名沈乃熙,1900年出生于浙江仁和。青年时期接触新思想,后来赴日本留学,并在大革命失败后走上共产党人的道路。1927年6月,他在上海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参与左翼文化运动,成为上海文化战线的重要人物。
1930年3月,左翼作家联盟在上海成立。鲁迅、夏衍、钱杏邨等人进入组织领导层,潘汉年则曾负责其中的党团工作。那时的上海戒备森严,写文章、办刊物、组织演出,看起来是文化工作,背后却牵连着组织联络、思想动员和秘密交通。
夏衍主要承担的是文化统战工作,并非传统意义上深入敌营刺探消息的人员。但在当时的环境里,公开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掩护。一个作家能够接触报界、剧界、出版界,也能与各类社会人士往来,这些条件对于扩大抗日力量、保存进步文化阵地,都有实际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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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汉年离开上海前,曾把夏衍介绍给一位年长的社会人士,并交代他从此单线联系。潘汉年没有立即说明对方姓名,只说这是组织纪律。多年以后,夏衍才知道那人是杨度。这个细节让夏衍意识到,潘汉年的工作远比外界所见复杂,他既要联络进步力量,也要争取有影响的社会人士。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姓名?”夏衍曾有疑问。
潘汉年只回答:“知道得少,对你更安全。”
这类安排,并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当时地下工作的基本要求。彼此只掌握必要情况,既能完成任务,也能避免一处出问题牵连全局。夏衍后来谈到这段经历时,始终强调自己主要做的是统战工作,对中央特科的具体事务并不掌握太多。有关他是否属于特科成员,后来的回忆和传记记载并不完全一致,但他与潘汉年领导的文化、统战及秘密工作确有长期交集,这是可以确认的。
1935年,田汉创作的剧本《凤凰的再生》尚未完成便被捕入狱。夏衍接手后,将其改写为电影剧本《风云儿女》,并对结尾歌词作了整理,聂耳随后为歌词谱曲,留下了《义勇军进行曲》。这件事常被当作文艺创作史上的佳话,却也说明,在白色恐怖下,文化工作者承担的并非单纯写作任务。
潘汉年身边还有不少这样的人。袁殊曾是左联作者,后来受组织安排从事特殊工作,身份复杂,关系一度中断。1935年前后,袁殊曾设法请夏衍代为转递消息,才重新与组织取得联系。关露则在抗战期间奉命留在上海,进入李士群控制的机构开展策反和情报工作。由于这些经历不便说明,她们在很长时间里都承受了误解。
潘汉年案造成的影响,也波及夏衍。1955年以后,夏衍曾受到隔离审查,后来重新工作,担任文化部副部长。潘汉年被关押期间,还曾写下有关夏衍的大量材料,说明这位老友在革命文化工作中的经历与作用。
夏衍同样没有忘记潘汉年。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他曾给潘汉年写过六封信,称呼仍沿用过去的“开兄”和“凯”。这种称呼看似寻常,却保留着两人多年交往的痕迹。特殊年代里,许多旧日关系被迫沉默,书信反而成了少数能够留下来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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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汉年于1982年8月23日获得平反。陈云随后请夏衍写纪念文章,正是希望由熟悉他的人,讲出一部分真实而具体的历史。文章刊登后,社会反响强烈。夏衍没有铺陈传奇,也没有把潘汉年写成神秘人物,而是从共同工作、彼此信任和长期交往写起,分寸十分谨慎。
1983年4月15日,潘汉年夫妇的骨灰被接回北京。夏衍联络廖承志、李一氓、周扬、阳翰笙等老友,到火车站迎接。随后,众人护送骨灰前往八宝山革命公墓安葬。
这场迎接没有仪式化的喧闹,更多的是老同志之间的默契。陈云的一封信,夏衍的一篇文章,以及火车站那次等候,共同留下了潘汉年平反后最有分量的几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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