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部显化失败的AI院线烂片：《三星堆》和它的大预言家们

文 | 潜水鱼X

行情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终于上映了。

叫它行情电影不算刻薄。9月初博纳放话片子即将登陆院线，股价涨停；9月27日官宣定档，次日涨停；10月9日、12日，又是两个涨停。一部还没人看过的电影，先在K线上把高潮演完了。未播先爆，内娱待爆帝见了都得喊声前辈啊。

然后狼来了，它真的上映了。

四天票房拢共一百二十万出头，24、25日两天场均两个人。片方说成本千万级，灯塔给的票房最终预测仅为260万。照这个上座率，不少影厅里坐着的真人，恐怕还没有银幕上的数字人多。

（图源：微博@财联社）

烂片年年有，本来不值得专门写一篇。但今年春天那一轮预言和眼下此情此景，值得callback一下。

3月，张小北在知乎答题，说最迟明年、最快今年下半年，国内至少会有一部90分钟的AI电影尝试进院线。4月的网络视听大会上，腾讯和爱奇艺这对缠斗多年的老对手，难得在同一个下午达成共识：今年有望是AI长剧元年。孙忠怀说，平台正在用AI全流程做90分钟的电影，三季度可能对外发布；龚宇在那几天的采访里给了更具体的时间表：最快今年夏季，最迟今年秋冬季，一定会出现纯AI生成的长片，“而且是爆款长片”。

如今10月底，秋冬季到了。预言兑现了一半：AI长片的确进了院线，100分钟龙标在手。没兑现的是“爆款”两个字——长片来了的天，来的是烂款。

《三星堆：未来往事》

至于那个预言的时间表，则光速挪到了明年。券商研报已经把2027年标成了AI影视的“关键年份”，博纳的下一部AI电影，也定在了2027年上半年上映。

预言最大的好处是零成本。说中了是先知，不中就换个年份接着说，下一班车永远在路上。这门手艺原本是科技行业的看家本领：路线图，发布会，“明年此时”，拿未来的故事融现在的钱。小鱼没想到的是，AI进文娱这一两年，作品水平没先提上去，这套自我预言、自我赋能的本事倒先学会了。

按官方说法，《三星堆》故事的线索是青铜器上的七枚刻符，它们其实是一串二进制密码。未来，超级AI席卷全球，人类在算法依赖里走投无路，破局的钥匙就藏在三千年前的古蜀符号里。看过的同行补了更多细节（小鱼着实过日子人不想花这个钱）：古蜀王骑着大象出访埃及，顺手把三星堆面具传成了荷鲁斯之眼；虫洞也有了，2045和2095两个年份之间要来回跳。

《三星堆：未来往事》

一部AI做的电影，讲人类被AI逼上绝路，靠老祖宗提前刻好的密码得救。连剧情本身都是一则预言：三千年前的人把答案埋好，专等后人来挖。主创有没有意识到这层自我指涉？小鱼觉得，大概率没有。

观众的反馈倒是比剧情好懂。“AI感太强”“塑料感”“伪人感”，这几个词在社交媒体反复出现。口型夸张，台词用力，主角脸上的毛孔都看得清，配角的脸却是糊的。只能说，AI某种程度上也是取了内娱的糟粕，去其精华，看（AI）人下菜。首日观众里有人说得挺公道：放网上算及格，电影院不及格。

（图源：小红书）

这一点片方自己也认。总制片人蒋德富首映后说，在手机上看着够细腻的画面，一投到大银幕，问题全暴露了。可观众手机里本来就有的是这种画面，还不要钱。一张票二三十块，对标的却是免费的AI短剧，这叫价格锚定错误。于冬给博纳的AI战略起过一个名字，叫“金字塔尖+金字塔底座”：塔尖是院线电影，塔底是一键生成的AI短剧。然而，经群众实测，这波塔尖和塔底其实一样高。

当然，也许观众怎么看，在博纳的生意经里本来就不太要紧。

翻开博纳的财报，今年上半年，AI影视剧业务收入193.23万元，毛利率96.83%，占总营收0.42%。96.83%是能写进研报的数字，但0.42%才是它在生意里的真实位置。而这家公司从2022年到2025年连亏四年，累计亏掉约29.6亿。差不多是半部《长津湖》的票房。

《三星堆：未来往事》

对于一家持续亏损的影企来说，真金白银的利润迟迟不来，自然也就只能靠AI搞搞行情了。

这也不是博纳一家的玩法。老牌剧集公司华策，今年上半年最大的收入来源已经从剧变成了算力。而为了接着卖算力，它准备花不超过33亿买服务器，比自己去年一整年的营收还多。慈文传媒上半年营收1892万元，同比少了九成，转头签下一个两千部AI漫剧的基地，10月股价就迎来了五连板，月内涨幅超过六成。

经历了前三季度的痛苦挣扎后，这批文娱公司大概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做片子已经很难挣到钱了，挣钱的还是卖铲子的，涨得最凶的却是讲故事的。铲子不好做，但他们其实比科技公司更擅长讲故事，既然如此，不如后发制人，现学现卖，所谓storytelling。这门生意的客户是谁，小鱼觉得已经很清楚了：观众不是目标，股民才是。那么卖给股民的东西，就不需要是一部好电影，只需是一则可信的预言。

博纳卖这则预言，已经卖了三年。

《三星堆：未来往事》

《三星堆》片尾有一段AI生成的幕后花絮，让一群不存在的演员在不存在的片场里打闹互动。这几乎就是博纳在AI上的全部手法：先把“已经发生”的样子做出来，再等事情发生。堪称娱乐圈显化大师。

具体的手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永远先认领一个“首部”。

2024年上影节，于冬说即将上映的《传说》会是“真正全球第一部数字电影的大银幕呈现”，所谓数字电影，核心是用AI还原了一个年轻成龙。同一场论坛上，王长田直接回他：于冬可能需要回去再了解一下，这就是原来的软件升级，没有AI照样能做。《传说》最后票房八千万出头，没打过十九年前的《神话》。但“首部”的名单还在往下排：首部AIGC科幻短剧，首部获公映许可证的AI院线长片，首部AI超写实院线电影。“首部”本身就是一种预言，它对作品其实没有质量保证，只声明了某种自我申报式的领先。

《传说》

王长田也不是没热过。2023年他说AI能让动画电影效率提升三成，还专门给《去你的岛》用AI做了张海报。今年上影节，他自己复盘：当时头脑发热，觉得潮流得跟上，那张海报本来人画得更好，用AI只是为了显得与时俱进。但王长田冷了，于冬还在热着。

《去你的岛》

认领完首部，下一步是给首部攒成绩。AI短剧《三星堆：未来启示录》2024年在抖音上线，播放量在通稿里一路水涨船高，今年4月是1.6亿，到10月就成了“超2亿”。它还拿过一个“法国戛纳世界电影节最佳剧情片单元特别提及奖”，只不过这个“戛纳世界电影节”，跟大家熟悉的戛纳没有关系。电影版倒是跟真戛纳沾过边，通稿里写的是“在戛纳电影节期间亮相”。“期间”、“亮相”，这几个字可以细品。

成绩攒够了，最后一步是把它们记成资产。2025年，博纳的AI制作中心升级成全资子公司。今年初，于冬把战略总结成那座金字塔，又推出了一键生成AI短剧的产品。早在2024年上影节，于冬就在讲AI对“数字资产积累”有多重要；今年1月，博纳影视制作副总经理曲吉小江接受上海证券报采访时说得更直白：随着数字资产的积累与复用，电影公司正逐渐向“资产公司”演变。

这话比所有宣传都诚实。资产，自然就是拿来估值的。因此，片子扑了，预言不能停。停了资产就要贬值。

有媒体援引AI投资人的说法：AI影视会诞生全民级的顶级爆款，“最晚2027年”。但2027这个年份不是扑街之后才想出来的。上映前一周，就有一家券商研报把2027年标成AI影视工业化落地、长内容批量试产的关键年份。同一份研报里，还顺手替《三星堆》写好了免责声明：这个项目的核心意义不在于单部影片票房，而是证明AI能达到院线审查和放映的工业标准。

翻译一下：拿到龙标、排进院线，进度条就算往前走了一格，股价就该往上涨一截。观众买不买票，从一开始就不在考核范围里。

另一家券商的口风就转得更顺了。今年6月，它在研报里说2026年AIGC板块“静待黑马”，院线AI电影以《三星堆》为代表；最近的说法换成了：AI内容行业已经从拼量走向拼质，优质内容公司有望在第二波浪潮里重估。这波倒是叫小鱼看乐了：首轮黑马没等来，就等第二波。要论说话技术，还是要看券商。

博纳自己也没打算停。下一部AI院线电影已经在路上，片名起得很应景，叫《计划外：广寒行动》。

《计划外：广寒行动》

然而，如果只把电影当成行情在赶进度，那么麻烦在于，行情这东西，群众呼声太低的时候，它也会往回落。

10月22日上映前一天，博纳先跌停了一次，像是市场先替观众投了票。上映当天收涨4.4%，算是最后的捧场。10月26日，四天票房第一次摆上桌，博纳再度跌停，收5.54元，总市值76亿，年内累计跌超27%。同一天，五连板的慈文也跌停了。

这一类AI电影不需要观众，毕竟它们只是预言。而预言唯一的观众是K线。这一次，连K线都起身离场了。

（图源：小红书）

写到这儿，大概会有人觉得小鱼在唱衰AI（这也确实）。

可在一列焦虑的火车上，唱衰是没人听的。车上的人不关心车往哪开，只怕自己被甩下去。

前两天看到一位网友打的比方，说得挺准：AI就是让电影院里坐你前排的人站起来看电影，还给每个站起来的人配了一台跑步机。

前排站了，后排只能跟着站；光站着还不够，脚下还得跑。谁也看不清大银幕，只能不停地奔跑，不然就会摔倒。博纳不过是摔得最响的那一个。

撑着大家一起跑的，恐怕是一句话：AGI时代终将到来。这句话如今成了全行业心照不宣的豁免权。片子烂，是技术还没到；票房扑，是观众还没准备好；预言落空也没关系，下一站总会到。什么都可以先赊着，账记在未来头上。至于未来的子孙后代，可能就是《三星堆》里三千年后的人类，专刨老祖宗留下来的坑，但现代人嘛，价值观一向是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何况，他们还可以穿越。

AGI哪天来，小鱼不知道。但如果AGI时代的到来，遍地都站满了预言家，那么这个时代不来也罢。小鱼只想连喊三声：退！退！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