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 年 6 月的某个下午,湖南常德一位七十七岁的退休老人把十瓶小玻璃瓶装的口服液拎回了家。
老人姓陈,名叫陈伯顺。
他患了多年的老年性尿频,日子过得挺不方便。
电视里反复播的那则广告他看过不下几十回,瓶身上就印着两个字:三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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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没想太多,照着说明书把药喝了下去。
他更不会想到,这十瓶小东西不但要了他的命,还顺带把一个年入八十亿的庞然大物,一路拽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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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这瓶药的人叫吴炳新,山东人。
1958 年他进了包头矿务局,从会计一路干到销售科长,吃了半辈子公家饭。
到了八十年代初,风气活了,他索性下海,先倒腾豆芽,后来又盘下糕点厂、小商场,一点点攒下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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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他看中了上海交大出的昂立 1 号口服液,拿下代理权往江淮一带铺货。
1992 年前后,营业额做到一千五百多万,第二年直接冲过一个亿。
替别人卖货,不如自己立牌子。
1994 年 8 月,三株实业有限公司在济南挂了牌,主打产品就是三株口服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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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城里人不信广告了,吴炳新把战场直接搬到了农村。
别人挤药店、进商场,他把三株的广告刷到乡镇墙皮、电线杆、村口告示栏,连猪圈外墙、茅厕隔断都没放过,一句 "三株口服液,造福全人类",刷得村村看得见。
他还组织一帮挂着专家头衔的人下乡,免费给老乡量血压、开方子。
量着量着就 "查出" 一身毛病,然后顺理成章劝你买三株,话术就一句:"有病治病,无病保健。"
电视上更热闹,各地老人操着方言、自报家门现身说法,听得电视机前的叔叔阿姨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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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是一套四级销售网:省有分公司,地有子公司,县有办事处,乡镇村有推销员。
最盛时足足十五万人在跑,全国六百多家分公司、两千多个办事处。
销售数字一年一个台阶:1994 年刚过亿,1995 年跳到二十多亿,1996 年直接干到八十亿。
那年茅台整个集团都没卖到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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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在最火的这一年,常德的陈伯顺把十瓶口服液买回了家。
老人按说明书一天一瓶。喝到第四五瓶,身上开始发红、发痒,接着一片片肿起来,家人赶紧送医院。
医生判断是严重的高蛋白过敏反应,和他天天喝的那瓶口服液脱不开干系。
1996 年 9 月 3 日,老人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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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一股火没处发,把三株告上了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索赔大约三十万。
三株那边起初根本没当回事。
他们的底气很足:不就是大豆、玉米发酵的玩意儿吗?能有什么毒?吴炳新笃定法院会还自己一个清白。
1998 年 3 月 31 日,判决下来了。
常德中院一审认定,陈伯顺的死和三株口服液有因果关系,赔了二十九万八千多。
消息一出来,全国媒体的标题一个比一个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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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不管你是不是冤枉,先退货再说;经销商不敢进货,仓库里的货堆成山。
1998 年 4 月刚过,山东、河南两个主力工厂先后停产。十五万的销售大军,几个月内散得只剩零头。
三株一直没认怂,一边裁员一边上诉。
1999 年 4 月,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陈伯顺的死和三株口服液有必然因果关系,撤销原判,驳回家属诉讼。
法律上,三株赢了。
可我想说句实在话:这官司赢了,天下已经输了。
保健品这东西,卖的不是药,是信任。
老百姓信你,你一年卖八十亿;等新闻里连篇累牍说你喝出了事,哪怕两年后法院还你清白,谁还敢拿家里老人的身体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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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保健品市场本来就在洗牌,太阳神、脑白金、昂立 1 号趁虚而入。
三株的订单一笔笔往下掉,分公司、办事处一家家关门。
到 2000 年前后,好几个省的分支机构实际上已经停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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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炳新本人倒没彻底离开这行。
2017 年 6 月,人民网还报道过他,那年他已经年近八旬,依旧在忙以益生菌发酵为核心的中药研发,嘴里反复念叨的还是品牌和科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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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 "三株口服液" 这四个字,在老百姓心里,永远停在了 1990 年代末那场官司里。
一瓶口服液、一位普通老人、一场拖了两年的官司,串起了一个八十亿帝国一年内灰飞烟灭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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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上的高楼可以一夜起,也可以一夜塌,真正撑住一家企业的,从来不是墙上的标语和电视里的证言,而是你敢不敢对每一个普通消费者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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