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藏寺往事

不久前，参加了一次清流学社发起的“河流公众考古计划·寻桥”活动。寻的是成都平原上现存的古桥，范围锁定新都区。我们在新都城区、桂湖公园，以及郊外先后找到三座古桥（其中一座只剩构件）。然后驱车20公里，来到位于新繁街道的四川省革命伤残军人休养院（荣军院），寻找卧龙桥。

看到荣军院大门，有点犹豫，这里能进吗？当我们走进去，所有人都惊住了——眼前是一座长满青苔的重檐六角亭，亭上有一块匾“可中”。亭子旁有一块碑，上面赫然几个大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龙藏寺”。大家一阵惊呼，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龙藏寺规模宏大，仅山门前的石狮子，就有3.5米高。石狮底座刻着“清道光九年（1829年）”。据说这是川西保存最大最完好的一对清代石狮。

寺庙被铁网围了起来，但能看清“古龙藏寺”的牌匾。我们围着龙藏寺转了一圈，里面古朴清雅，像一座有历史感的大学校园。遇到一位老者，问他龙藏寺原来有多大，他说300亩。

在一个角落，看到一座残破的两层木楼。钻进楼内，里面漆黑一片，打开手电，发现墙上有一块碑，刻着同治五年写的《重修卧龙桥记》：“桥既成，往来者皆诵雪堂功。雪堂曰‘自兵事起，邻邦之人不获保其墙屋薪木者，所在皆是，吾邑乃得从容规度，以蒇斯举，邑之庆也，蜀之幸也，抑保障吾蜀锡之福也，予何功之有？”

·活动成员在龙藏寺考察石碑

作者引完这段话后加了一句评语：“吁，雪堂之能见其大而不伐如是，此尤可风者也。”意思是，雪堂格局之大，不居功自傲，尤值得称道。

不禁好奇：雪堂是谁？他为什么能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修桥利民？龙藏寺曾经如此宏大，今天为何缩在荣军院内，鲜为人知？一座寺庙由兴到衰，到底经历了什么？

·龙藏寺卧龙桥碑

雪堂其人

要回答这些问题，得从龙藏寺的来历说起。据《新繁县志》，龙藏寺初名慈惠庵，最早建于唐贞观三年（629年），后经战乱毁坏，清初由大朗禅师重建。从道光至光绪六十多年间，经云坞、含澈师徒的精心营造修缮，龙藏寺的规模和影响得以扩大。“寺有田五百亩，澈力崇俭约，不假外募，久之，竟增田至千亩。”

而含澈，号雪堂，即雪堂和尚，新繁人。

他十三岁出家，三十二岁任龙藏寺住持，一生创作诗歌二千余首，与诸多川西文士有诗文交往，享有盛誉。他主持刊刻经史子集百余种；鼓励弟子学习古琴，使龙藏寺成为川派古琴传习中心；还广搜名贤墨迹，建立碑林（大多迁至新都桂湖公园和文管所）。这时突然想起，桂湖碑林的大门上，有一副僧人画像，正是雪堂。

·雪堂65岁画像

我在四川省图书馆找到一套两卷本《雪堂诗文集》（巴蜀书社，伍晓蔓点校），序言为时任新繁知县程祖润所作：

“庚戌一月宰新繁，游龙藏寺，访琴壁古迹。琴不可得，得诗一册，读之清清冷冷，如风入松，洗尽凡响，大有高山流水之趣。诗也，而通乎琴矣。谁数作者？则寺僧雪堂也。……雪堂于诗学尤面壁功深，故壁中无琴声，而诗中有琴韵也。”

可见雪堂的才华和学养，连当地父母官也是佩服的。龙藏寺白云精舍有一副楹联：“是琴友、诗僧、字史 ；有佛心、仙骨、儒风。”这14个字就是雪堂和尚的人生写照。

·雪堂《和周振琼赠诗》

翻阅雪堂的诗歌，恰好有几首记录了前文所提及的“兵事”。如《秋雨》一诗。诗前一行小注：“滇逆侵崇庆州之怀远，各县团丁御羊马河，约二十余万之众。”

诗是这样写的——

日夜风声又雨声，檐铃不住偕之鸣。

杜门开坐寂无事，添衣自觉心为清。
应思执锐披坚客，当兹何以堪其情。

总缘天地失和气，始有群丑恣纵横。
侧闻疮痍滋蔓恶，惟怜涂炭多苍生。

诗中记述的“滇匪”，指咸丰九年（1859年）十月，从云南昭通入川的李永和、蓝朝鼎起义军。他们喊出“不交租、不纳粮”口号，打富济贫，沿路的盐工、脚夫、贫农，一呼百应。打下自贡盐场的时候，队伍已经滚到十几万。次年，起义军横扫川西，青神、眉州、蒲江、邛州，一路打到了新都、郫县边上。

新繁就在这条线上。

消息是随着逃难的人一起涌进寺门的。清白江一线的团防接战即溃，清流场被焚，民居烧得最惨。尸体还撂在河滩上没人收，又疯传贼令：“兵杀一贼则掳十人补之，若杀一百贼，则掳百人补也。”新繁县城关了门。城外的人挤不进去，龙藏寺便成了另一个去处。

《新繁县志》也有记载，“当咸丰中，粤寇方炽，而滇匪又窜川肆扰，澈乃即寺为寨，聚村民保之，与县城相犄角。邑令程晓崧嘉之，谓人曰：惜不能令雪堂统一旅，缓急有所恃也。其见重如此。”

·龙藏寺内的古桥

咸丰年间的中国，没有一处是安静的。太平军和湘军在东边死磕，捻军在黄淮之间奔突，云贵烽火未熄，四川又烧了起来。官府自顾不暇，民众只能自保。龙藏寺组织力量，“与县城相犄角”，即形成策应之势。乱世里，一个和尚攒下的家底，成了方圆几里内唯一还能指望的东西。

这年，雪堂三十七岁。

他未必亲自提刀。但县令那句“情不能令雪堂统一旅”，就不只是一句客套话了。他可能真觉得惋惜。雪堂身上，大概真有几分带兵的豪气。他写过一首诗《豪侠图》：“手磨秋水剑，头倒竹皮冠。塞外风霜恶，春中草木寒。力能撄虎豹，心不畏艰难。报得恩人义，方令一枕安。”

·龙藏寺内的僧寮

这种济世安民的豪侠之气，或许继承自龙藏寺开山祖师大朗禅师。龙藏寺山门外，现存两个碑亭，里面立的是大朗禅师的两通碑。一通是《大朗禅师塔铭》，另一通是《大朗堰记》。前者追溯生平，后者记述功绩，碑末都署着同一个名字：龙藏寺九世孙含澈跋。

清初，温江、双流、新津三县常年干旱。大朗持钵劝募，不要钱粮，只求百姓在化缘簿上签名。数年之间签名逾万，官府终于出面调工。水渠建成，三县数十万亩荒田得灌，百姓叫它“大朗堰”。

·龙藏寺内的碑亭

大朗堰今天还在发挥作用。据四川省水利厅2017年对省政协提案的答复函，大朗堰“现灌溉3万余亩”，进水口位于温江区，灌溉范围仍覆盖温江、双流、新津一带。

光绪四年（1878年），雪堂请四川总督丁宝桢上奏，为大朗请封。两年后，他亲自北上，从礼部请回“静惠禅师”谥号，回寺建亭刻石。一个和尚为另一个和尚请封，隔了近两百年。前人开堰灌溉，后人修桥筑寨，豪气不在经卷里，而在一堰一桥之间。

流水其声

寺里有个专门弹琴雅集的地方，叫妙音阁（已颓），同治七年（1868年）由雪堂主持修建。阁成之后，雪堂常与川中名士琴友在此雅集。雪堂本人也弹琴，但喜欢归喜欢，他不以琴技自命——弹琴这件事，他更愿意让弟子去做，自己退到后面，修阁、刻谱、留人。龙藏寺由此成为川派古琴的传习重地。

川派古琴是近代琴坛的重要流派，琴家称其风格为“川声燥急，若激浪奔雷”。而让川派真正名扬天下的是古琴大家张孔山。张孔山是浙江人，早年入青城山做道士。

相传，他在都江堰看到岷江奔涌，把水势化进弹奏技法，改革了古琴曲《流水》，创出气势磅礴的“七十二滚拂”本。传说未必可靠，但岷江水与《流水》之间的那层关联，更容易让人相信。

·处于保护状态的龙藏寺

于是，张孔山所传“七十二滚拂”本《流水》，就成为川派古琴最具代表性的曲目，可谓“艳称海内，琴家每以不得其传为恨”。咸丰年间，张孔山在蜀中教授古琴，从学者甚众。其中最重要的两位俗家弟子，是叶介福和顾玉成。叶介福与雪堂往来频繁。雪堂曾在诗中记下，自己三度听叶介福弹《流水》。

川派古琴不只传于俗家弟子，也传于龙藏寺僧人。雪堂嗣法弟子星槎，就是承此一脉的琴僧。有诗写星槎抚琴：“一抚《高山》志，再弹《流水》期。泠泠风入松，森森浪涛澌。”这条琴脉，后来传得更远。1977年，《流水》被送入太空，用的就是张孔山一脉的传谱。

·荣军院内，有年代的建筑

星槎之后，妙音阁的琴声还响了些年。到清末民初，龙藏寺的琴声渐渐静了下来。民国年间，兵荒马乱，寺产渐散，僧众星散，妙音阁的琴事随之湮没。

1939年夏天，成都协进中学的师生沿着泥路走进龙藏寺的时候，寺里还有三百多个僧人。他们搬进来，是因为日机在成都上空频繁轰炸。学校规模很大，高中、初中之外还设女生部，师生员工最多时达两千余人。

·龙藏寺山门前的放生池 图据/成都Big榜，摄影/彭主任

中共川康特委顺势将教员党支部改建为中共新繁特别支部，三十余名党员教师与八十余名学生党员在此秘密活动。

大殿里搭起通铺，女生住大殿，每晚与泥塑木雕的神像共居一室；男生住草棚，草棚里不时传出读书声。进步师生们在这里读《新华日报》《论持久战》，唱救亡歌曲，龙藏寺一度被称为“小延安”。校长萧华清怕国民党检邮扣报，亲自往返成都与新繁，到祠堂街《新华日报》分馆为师生取报。

琴楼里不再有《流水》，取而代之的是抗日宣传的演讲和歌咏。

·龙藏寺的大钟 图据/成都Big榜，摄影/彭主任

1944年，协进中学迁回成都后，龙藏寺空了下来。1951年，另一群人住了进来。四川省革命伤残军人休养院在龙藏寺成立，先后供养了2800多名伤残军人，其中2200多人参加过抗美援朝。

毗卢殿前的空地改成了门球场，毗卢殿二楼成了办公室，妙音阁被当作临时房屋使用。寺里的香火早已断了，古琴更是无人弹起。

琴声再次响起，是百年之后。2018年，川派古琴青年琴家在古龙藏寺办雅集，“七十二滚拂”《流水》的琴声回荡在龙藏寺庭院。

一百多年前星槎在妙音阁里弹过的曲子，又落在雪堂当年题跋的碑石旁。山门外，那对石狮子身上的青苔，已厚得像毯。

一座古寺的盛衰，不在佛，而在人和事。可人事纷纭，回头看去，又不过是一场梦。雪堂写过一首诗《感时》：“才消酷暑又消寒，日月迁移到若干。五十八年今又过，回头都是梦中看。”他写这首诗时五十八岁，离十三岁那年初入龙藏寺，已过去四十五年。

·图据/成都Big榜，摄影/彭主任

谁能料到，一个多世纪后，龙藏寺又回到大众视野。2019年，龙藏寺被列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5年，四川省政府公布其保护范围：以文物本体占地为界，四周外延2米至37米，保护红线由此划定。

如今走进荣军院，寺还在，碑还在，石狮子也还在。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座静谧的古寺，曾经有过高山流水的琴声，有过一个叫雪堂的人。

撰文 / Rain

未标注图源 /黄油、白云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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