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被全世界“碰瓷儿”1200年！细想不冤

如果一个德国人的家中有一件东方风格的瓷盘，底款的字样是“湖南道石渚草市”，那么千万不要再用它盛苹果了，一定好好保存。因为这只盘子的价格极有可能等值于他的房子。

1998年，在印度尼西亚勿里洞岛海域，当地渔民采集海参时发现了一些带花纹的瓷器，随后印尼政府委托一家德国探海公司进行勘探和发掘，沉船可能碰撞附近黑色礁石而沉没，因而命名为“黑石号”。沉船上发现了中国唐代瓷器、金银器、铜镜等各类文物约67000件，其中包括56500多件长沙窑瓷器、300多件邢窑白瓷、200余件越窑青瓷、200多件白釉绿彩瓷器，以及3件完整的唐代青花瓷。

由于沉船主体淹没在海底淤泥中，许多瓷器保存状况极佳。从一件长沙窑瓷碗所刻“宝历二年七月十六日”（即公元826年）题记，可知沉船年代为9世纪上半叶。

当年船主倾家荡产，换来千年后的石破天惊。这是迄今为止发现年代最古老的反映东西方贸易的沉船，唐代“海上丝绸之路”再也不仅仅停留在古书上。

唐代中晚期安史之乱导致陆上丝绸之路被阻断，海上丝绸之路则顺势蓬勃兴起。战争、饥馑毁灭着文明的同时，也催生着新的文明路径。

黑石号中有56000多件是长沙窑瓷器，这将两个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1，长沙窑在世界陶瓷史上具有怎样的历史地位？2，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让亚非29个国家和地区得以“碰瓷儿”中国的瓷，何以是长沙窑？

在长沙市望城区铜官老街有一座三萃塔。它像一件长沙窑的课程教具，形象表明了长沙窑的特点。

塔下层绿釉点彩，是长沙窑早期装饰，以氧化铜料点饰绿斑，质朴随性，为釉下彩探索打下基础；塔中层模印贴花，用模具预制胡人、椰枣等异域浮雕泥片贴于器身，便于批量定制外销瓷；塔上层釉下多彩，是其标志性创举，以铁、铜彩料在坯体作画题字，罩釉一次烧成，色彩耐久，打破唐代单色瓷格局，创新地为后世青花、釉里红开辟了路径。

在铜官窑博物馆中，我们清晰体会到了长沙窑被大量“碰瓷儿”的原因。

长沙窑的印模贴花工艺来自遥远的亚阿姆河和锡尔河流域粟特地区。粟特人能歌善舞，擅于经商，经商足迹遍及欧亚大陆，是唐朝与西亚乃至欧洲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确切的文化考古信息表明长沙窑瓷器的模印贴花即是从粟特金银器的捶揲、压印工艺移植而来。

不仅是工艺，在表现内容上，出现了大量胡人乐舞、葡萄、椰枣、棕榈、联珠纹等中亚、西亚流行母题。这类纹样是为适配粟特商人群体、阿拉伯市场定制。

审美意趣上的影响更是深远。粟特人喜爱鲜艳丰富的装饰，影响长沙窑跳出唐代“南青北白”单色审美。釉下多彩、随意点彩的活泼画风，契合中亚地区的审美偏好；部分器物还书写阿拉伯文，直接服务丝路贸易。

这种文化的适配性让瓷器变得柔软而温热，谁不会被陌生器皿上的熟悉花纹所打动呢？

在大航海时代之前的公元8世纪，一场由中国瓷器串联起的“早期全球化”，就已经在太平洋与印度洋的波涛中悄然展开。

德国收藏家蒂尔曼·沃特法从“黑石号”上打捞出的67000件珍贵文物，绝大部分落户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他仅保留了少部分精品。

为让文物重归故里，进而研究梳理长沙窑的历史“窑变”，自2016年起，长沙铜官窑遗址管理处与蒂尔曼·沃特法进行多次治谈，终于在2017年9月29日与其签订文物征集协议。同年11月10日，征集的162件（套）文物全部抵达铜官窑遗址管理处，其中长沙窑文物97件，为国内首次“黑石号文物大批量回归。

故事仍在东西方间继续着。

地点：德国法兰克福。

时间：2026.10.28。

平台：欧洲时报《中欧书院》。

德国国际合作机构（GIZ）前首席驻华代表、法兰克福金融管理学院中德中心联合主任吉乐（Thorsten Giehler）先生，带着自己潜心撰写的学术专著《海上丝绸之路的陶瓷——外销瓷如何塑造全球化的世界》，结合在华工作期间收藏的中国外销瓷及欧洲仿制瓷实物，走进中欧书院，带我们重回那段跨越山海的中欧文明互鉴史。

德国文化学者吉乐教授

吉乐教授讲道——中国窑工展现出了极高的文化适应性，不仅生产出带有西方家族徽章的“纹章瓷”，还根据欧洲人的审美习惯调整器型与图样。当这些印有中国山水、花鸟的瓷器传入欧洲后，迅速引发了风靡欧洲宫廷与贵族生活的“中国热”。

这种痴迷最终倒逼了欧洲本土的技术革命。1709年，德国迈森（Meissen）成功破译高岭土配方，烧制出欧洲第一批硬质瓷。

这距离黑石号沉没已经过去了900年。

讲座中，吉乐教授特意提到黑石号沉船——他通过打捞出水的“黑石号”、“哥德马尔森号”等经典沉船遗存，还原了明清时期从广州港到阿姆斯特丹、伦敦的商业运作模式与海上物流图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具震撼力的经济学视角。

吉乐先生说，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全独立、封闭发展的孤立文明。在当今全球化面临诸多挑战、世界迈向多极化新秩序的背景下，这段由瓷器谱写的故事显得尤为珍贵。它提醒着我们：打破壁垒、保持对话与互利共享，始终是文明向前演进的主旋律。

“碰瓷儿”，必须继续碰下去。

至于德国人家中的“湖南道石渚草市”瓷盘，别找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黑石号瓷器没有佚散，一部分在新加坡圣淘沙，一部分在中国长沙望城铜官窑博物馆。

（马林）

编辑：沐橙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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