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父母老去、子女分身乏术,养老院本该是一条现实的出路,为什么许多老人宁可守着空荡荡的家,也不肯迈进那道门?
这种抗拒背后,是对养老机构的不信任,还是整个社会尚未准备好迎接“银发浪潮”?答案要从一个家庭的日常说起。
在上海,夏慧每天三顿、一周七天为父母做饭。身为长女,她独自照料88岁的母亲和90岁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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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多前,母亲感觉身体不适,检查后被确诊为胃癌晚期,做了手术。此后两年多,几乎每天都是她在身边照顾,没有一天真正离开过。
为了照顾父母,夏慧离开在北京生活的丈夫回到上海,两人从此分居两地,她也放弃了自己经营的一门小生意。她说,以前常和朋友出去玩,认识的人也多,母亲病倒后,这些娱乐活动全都停了。像她这样被养老重担改变生活轨迹的子女,在中国并不少见。
夏慧的处境,是整个国家人口变化的缩影。截至去年年底,中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已达2.97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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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这一群体约为2.8亿,接近总人口的20%。预计到2040年,这一比例将升至28%,人数超过4亿,比美国全国人口还多。
人均预期寿命延长,最主要得益于生活水平改善。新中国成立时,人均预期寿命不到40岁,去年已达78.2岁。
与此同时,出生率持续下降了数十年。独生子女政策长期压低生育水平,2016年废止后,高昂的养育成本仍在抑制生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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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中国死亡人口1110万,出生人口902万,人口连续第二年减少。
就老龄化进程而言,中国只比全球老龄化程度最高的日本晚一二十年,老年人口每年净增超过1000万。与日本、韩国不同,中国的老龄化发生在经济发展水平低得多的阶段,这被称为“未富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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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两三年鼓励生育的政策不少,但生育意愿下降是缓慢渐进的过程,难以立刻扭转。
人口失衡造成了“4-2-1”倒金字塔结构:一个家庭有四位祖辈、两位父母和一个孩子。这是1980年至2016年实行独生子女政策的结果。
它让纳税的劳动人口减少、领取养老金的人口增加。过去孩子多,主要靠家庭养老;如今独生子女一代的父母步入老年,再指望子女照料,基本已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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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认为,中国尚未为快速老龄化做好准备,过去人们讲“未富先老”,如今更强调“未备先老”。2020年,中国养老支出约2320亿美元,预计到2035年将增至约4400亿美元,接近翻倍。
人口红利减弱、经济增速放缓等问题也随之而来,养老压力正从家庭蔓延到整个社会。
既然家庭难以承担,养老院理应接住这份需求,但现实中它长期背着污名。在农村,老人往往只能依靠家人;在城市,不少人把“送养老院”视为子女不孝、老人被抛弃。更让人却步的是,一些养老院表面风平浪静,内部却暗藏“潜规则”,老人之间也被分出了三六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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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恶性事件进一步加深了这种恐惧,2011年,郑州一家名为畅乐园老年公寓的机构被曝出护工虐待老人,竟逼迫老人喝尿,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这样的事件虽属极端,却像一根刺扎在许多家庭心里:把父母交出去,谁能保证他们被善待?
还有一位母亲回忆起自己母亲的经历时,几度哽咽。她的母亲患有轻度老年痴呆,而她也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无奈之下把母亲送进了养老院。
时隔几个月再去探望,眼前的老人面黄肌瘦、皮包骨头,她几乎认不出来。忍无可忍之下,她把母亲转到了一家收费昂贵的私人养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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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机构里,孤寡老人更容易成为被排挤的对象,尤其是行动不便、衣着破旧、说话不利索、常年坐轮椅的老人,时常遭受冷落甚至霸凌。
有一位李大爷,房间从三四十平方米的单间被换成15平方米的小屋,后来又被挪进一个不到10平方米、只能放下一张小床的楼梯间,没有阳光的狭小空间让他情绪几近崩溃。
这些遭遇固然不能代表全部养老机构,但它们揭示了一个根本问题:照护人力严重不足、质量参差不齐。医疗人力正是亟需投入的领域。中国每千人拥有医生2.4名,经合组织平均为3.7名;每千人拥有护士3.3名,而日本和韩国分别为12.4名和8.5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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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国家,医生收入高、受尊重,而中国医生收入处于平均水平,大多在公立医院长时间工作,受结构性因素影响,职业自主权相当有限,年轻人因此越来越不愿意学医。老年患者的需求又与普通人群不同,需要专门的照护,人手缺口由此进一步放大。
养老护理岗位同样难以留人,北京对进入养老行业者最高补贴6万元人民币,约合8300美元,但工作辛苦加上社会偏见,金钱未必足以吸引年轻人。护理人员短缺、待遇偏低、培训不足,正是部分机构服务失范的土壤,也让老人和家属对养老院望而却步。
资金端的压力同样不小,延迟退休是可能的调整方向,网络调查显示,约六成人支持、四成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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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青年失业率较高,人们担心延迟退休会加剧就业问题,政府因此十分谨慎;但若不调整,养老金压力会更大。学者建议先改善经济和就业环境,为改革创造条件。
好的养老服务并非遥不可及,在北京海淀,79岁的衡淑华半小时内就能看完医生、取药、看牙,因为这些设施就在楼下。
她所在的社区养老机构紧邻住宅楼,与北医三院等三甲医院组成医联体,还设有70张床位照护慢病老人。她的丈夫五年前中风后住了进去,她每天都去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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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淑华在楼里有很多朋友,并不觉得孤独。而在中国,城市约30%的老人感到孤独,农村超过40%。孤独会增加痴呆、抑郁和死亡的风险。
这意味着,“在家孤独终老”并不是一个没有代价的选择,它同样在悄悄侵蚀老人的身心健康。
这家机构还为周边老人送餐,借机上门探访,并提供陪聊、陪同购物等服务。在上海乌鲁木齐路,理发师Peter的沙龙也成了非正式的社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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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岁的宝丽十多年前经人介绍来这里理发,如今每隔几天就来喝咖啡聊天;熟客久未露面,Peter还会主动发消息问候。
专家强调“健康老龄化”和“老有所为”,认为积极的老龄观能释放大量劳动力。联合国将2021年至2030年定为“健康老龄化十年”,中国在2016年的五年规划中提出这一理念,2021年再次重申。
让老人保持健康、留在社会网络之中,本身就是最好的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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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老人健康还能减轻医疗负担。否则,医疗和养老支出占比上升,会挤压教育、交通等领域的投入。而今年上半年财政收入负增长,政府可支配的资金本就有限,如何把钱花在刀刃上,考验着养老体系的设计者。
技术被寄予厚望。深圳优必选等企业正在研发递送机器人、助行机器人和独居老人跌倒预警方案,智慧养老在2017年被纳入国家政策。对那些选择独居的老人来说,一套能及时报警的设备,也许就是意外发生时的救命稻草。
但学者提醒,可穿戴设备、远程医疗等技术用途广泛,却无法替代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关键在于让技术友好、实用、可负担、易获取,而不是让冰冷的机器取代亲人与护工的陪伴。养老院真正缺的,也从来不只是设备,而是有温度、有尊严的照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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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慧仍在照顾父母,尽管她自己也已步入老年。她说愿意把每一分钟都留给母亲,这份付出心甘情愿。
宝丽则打算能自理就住在家里,不能自理再去医院或养老院,尽量不给工作压力大的孩子添麻烦。她们的选择,折射出许多中国家庭在亲情与现实之间的权衡。
学者认为,无论属于哪个阶层,人人都应有尊严地度过人生最后阶段,这需要借鉴不同国家和历史时期的经验。官方专家表示,老龄化涉及政治、经济、文化,需要在国家层面建立系统的应对体系,并相信再经过四到八年的努力,中国的养老服务体系有望更加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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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老人宁愿在家孤独终老,并非真的偏爱孤独,而是对养老院缺乏信任:人手不足、服务失范、偏见难消,再加上“未备先老”的整体困境。
只有补齐照护人力、守住服务底线、把养老服务送到家门口,养老院才能从被回避的“最后选择”,变成值得托付的晚年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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