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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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我,小时候是没有听过地暖或者壁挂炉的,空调更是连个影儿都没有。冬天的概念,在那时是单纯的:天冷,屋里也冷,冷到一定程度,就得靠人,靠一只炉子。
那时冷,冷得真切
还没住上楼房之前,家里是东北特有的土暖气。所谓土暖气,其实就是一只炉子,连着炕道,直通到炕底下。傍晚,母亲把炉子捅得旺旺的,屋里渐渐有了热气,人也便懒下来,围坐在炕上,或是下象棋,或是打扑克。可是火是不能旺到天亮的。后半夜,炉火熄了,炕面一点一点凉下去,被子里的热气慢慢散尽,人就只能蜷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盼着天快些亮。那一段冷,冷得真真切切,像北方的冬天本来的样子。
搬上楼,冬天成了好季节
后来,母亲的学校分了楼房,全家搬上了楼。头一回住进有暖气的屋子,忽然觉得,冬天原来还可以这样过——不用生火,不用掏灰,不用夜里冻醒。屋子里永远是暖和的,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的冰花,那冰花白天看,是霜打的森林,是枝枝叉叉的树,用手轻轻呵一口气,便能化出一小片圆圆的通透,望出去,外面是白茫茫的雪。楼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阳光一照,亮晶晶的。从那时候起,冬天在我眼里,反倒成了最好的季节。
一落雪,世界就成了白的。放了学,书包往地上一扔,撒腿就往外跑,打雪仗,堆雪人,在雪地里滚成一团,脸冻得通红,哈出的气是一团白雾。玩累了,还能在大冬天里吃雪糕。那时候吃的是一种叫105的雪糕,后来高级了些,换成美登高。屋外零下二十度,屋里二十度,一冷一热,中间只隔着一层玻璃。小时候不觉得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长大了才懂,这是东北孩子独有的底气。和南方同学炫耀的时候,我总说:你们不知道,我们东北的冬天,在外面冻得直哆嗦,一进屋就能吃雪糕。南方同学听得一愣一愣的,我便得意得很。还有冻秋梨,黑乎乎的一个,硬邦邦的,搁在凉水里拔一拔,梨子外面结了一层冰壳,砸开来,里面的梨肉是软的,带着冰碴儿,又凉又甜。那是南方小伙伴想都想象不到的乐趣。
暖气罩上,晾着母亲的口罩
不知同龄人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一到供暖季,家里总要出现一些固定的场景。
暖气片上,一定罩着一层罩子,是母亲勾的,或是绣的。一是整齐好看,再一个,是怕暖气片落灰。罩子上的图案,或者一簇兰花,或者几尾金鱼。母亲的手艺好,无论花草还是小动物,都绣得生机勃勃、活灵活现,仿佛那几尾鱼,下一刻就要从罩子上游走似的。罩子上面,还总要晾着些别的东西——前一天洗的我和哥哥的袜子,疯玩时湿掉的鞋垫,还有母亲冬天里常戴的口罩。我和哥哥都坏得很,总故意把鞋垫放得离母亲的口罩很近。母亲早上起来,赶着上班,拿了口罩戴上,鼻子一皱,便抱怨一句:又一股味儿。可抱怨归抱怨,她也不真恼,下次照旧把东西都晾在暖气片上,由着我们使坏。
冬天屋里烧得暖,也烧得干。父亲怕家里人因为干而上火,夜里总在地中间放一盆清水,当作加湿用。如今想想,那盆水不知被我和哥哥踢翻过多少回——起夜的时候,睡得发蒙,迷迷糊糊一脚下去,哗啦一声,水泼了一地。父亲好脾气,也不恼,只笑着骂一句两个冒失鬼,然后拿了拖布,一下一下,把地上的水都拖干了,又去接一盆新的,照旧放回原地。
橘皮干了,人长大了
冬天家里常吃橘子。吃完,橘子皮不扔,放在窗台上,让风慢慢吹,让暖气慢慢烘,直到干透了。干了的橘子皮,加点蜂蜜泡水喝,据说能祛火;单是搁在那儿,屋里便常年飘着一股橘香。那味道是清的,又是甜的,像小时候的日子。我如今仍旧怀念那个味道——说是怀念味道,不如说是怀念那股子香甜里裹着的、再也回不去的安稳。
供暖是有日子的。十一月里,供暖了,屋里一夜之间就热起来;到了第二年三月末,停了暖,屋里便又冷下去,冷得比外头还难熬。那几天,大人们总念叨着春捂秋冻,叫我们别急着脱棉袄。可小孩子哪里听得进去,只盼着雪快些化,好早早换上轻快的衣裳。春天来得慢,冬天走得也慢,一年一年,暖气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我们也就这样,一天一天长大。
又是一年供暖季,又是一年冬天。窗外照旧是零下二十度,屋里照旧是二十度。人长大了,住进了更大的房子,暖气更热了,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或许是那一盆总被踢翻的清水,或许是那几尾绣在罩子上的金鱼,或许是窗台上那几瓣风干的橘子皮……
家是暖的,心是安的。愿冬天年年如此,也愿这满室的暖,能一直暖到心里去。
沈阳日报全媒体记者 赵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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