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现场 主办方供图
一名硕士生的毕业成果,不是一篇论文,而是一个数据异常点分布检测软件及系统,直接用在OLED面板高精度缺陷检测的产线上。
在近日召开的2026年卓越工程师培养研讨会上,华中科技大学副校长、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院长冯丹举了这个例子。她认为,这折射出卓越工程师培养评价体系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
变革的脉络清晰。2021年,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人才工作会议上,把卓越工程师作为国家战略人才力量作出专门部署。2022年,教育部、国务院国资委启动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建设,中组部、教育部等9部门同步启动工程硕博士培养改革专项试点。2025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施行,首次以法律形式明确“通过学位论文答辩或者规定的实践成果答辩”均可申请学位。
5年来,42所高水平大学、8家中央企业建设了50家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累计招收工程硕博士3.6万人,已有400余名工程硕博士以实践成果获得学位。
当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从个案探索走向规模常态,卓越工程师培养如何完成体系重塑?怎么把产业中的真问题、真场景、真数据导入人才培养全过程,并确保质量、“让改革真正落地”?在2026年卓越工程师培养研讨会上,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了多位专家、学者。
实践成果与学术论文同等地位之后
针对卓越工程师培养的核心问题,天津大学校长、中国工程院院士柴立元从“何为工程,工程能力为何,工程教育何为”3个方面阐述。他强调,面对AI时代挑战,工程教育要从“学生是否能够获得知识”向“学生是否能够理解、验证和应用知识,解决问题”转变,从“提出技术答案”向“发现问题、定义问题、重构问题、评价方案”转变。“本研贯通培养……不是教育年限的简单叠加,而是基于工程师成长规律的制度性回应。”
冯丹认为,评价要实现“三个转变”:从项目论文导向转向国家和产业需求导向,从高校单一评价转向校企共同评价,从学术成果为唯一评价转向实践成果与学术论文同等地位。
华中科技大学的探索分3步:模式重塑,企业出真问题,学校按需求招生,“学生一进校门就知道自己要攻什么关”;机制重构,2024年制定工程硕博士学位论文和申请学位实践成果实施细则,全过程“行业专家比例必须超过一半”,并成立校企专家共同组成的教育质量监督委员会,把住出口质量;评价重建,建立“创新性、实用性、贡献度”三维标准,“方案设计、技术标准、软件产品都可以作为毕业和申请学位的依据”。
重庆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院长李英民展示了来自产业一线的反馈:“招来的专业学位硕士博士,写论文很厉害,但拿到真问题就束手无策”“学生的成果停留在纸面上,很难转化为实际生产力”。
产业要的和高校给的之间有落差,症结在于“学专不分”。长期以来,学位论文几乎成为评价研究生的唯一标尺,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与学术学位日趋同质。“我们应该认真审视一下以论文论英雄的人才培养目标。”李英民说,高等教育必须回应产业需求,以工科见长的学校如果不瞄准产业,人才培养会出偏差。
但他同时认为,改革需要为不同类型研究生的培养目标“打开缺口”,而非简单否定论文,“不是谁替代谁,不是一刀切”。去年,工程硕博士培养改革专项试点首批2100多名硕士毕业,其中67人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并完成答辩。“量大面广的,依然是以论文形式取得专业学位的学生,这条中间路线千万别搞忘了。”他说,“让学术更学术,让专业更专业。”
李英民介绍,重庆大学已专门制定专业型学位论文标准,要求不同于学术学位;学生以论文申请学位时,其支撑成果的要求也不同于学术学位。“改革不能只顾及少数走实践成果路线的学生。”
把真问题、真场景、真数据导入培养全过程
评价改革是牵引,人才要“生根发芽”,离不开校企深度协同。
北京科技大学副校长王鲁宁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通过校企合作项目,既能产出高水平论文,高水平实践成果乃至产品,又能培养出创新人才,从而实现人才成果双转移,‘成果既能上书架,又能上货架’。”在他看来,成效最终要落到学生身上——学生能深入体会行业所需的知识和能力,并认识到这些能力对未来发展的作用,“这才是卓越工程师培养真正的意义”。
中国航天科工集团党校常务副校长、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常务副院长王建成直言,企业和高校在人才培养方面存在“两张皮”:“一部分人才,学术理论功底非常扎实,但缺少重大型号、重大工程项目的历练……另外,企业一线工程人员拥有丰富的型号实操经验,但面向原始创新、前沿技术突破、理论提炼和体系化创新能力存在短板。”
北京邮电大学副校长王源同样察觉到,校企合作、产教融合存在“最后一公里”难题。他认为,产教融合不能停留在签约挂牌,而要把产业中的真问题、真场景、真数据导入人才培养全过程,让卓越工程师的实训、实验变成真正的实战。
他提到,卓越工程师培养普遍采用“1+2”“2+3”模式——硕士第一年在校、后两年入企,博士前两年在校、后三年入企。“问题来自企业,培养也在企业,学生未来还可能留在企业,这是一个很好的模式。”他期待企业更开放,“从国家战略和行业急需的角度培养人才”;高校则要把培养环节前移,主动走进企业;科研院所介于两者之间,是承接国家重大任务的主力军,同样应成为卓越工程师培养的重要力量。
据介绍,中国航天科工集团目前已联合26所高校,围绕人工智能、先进制造、关键软件等13个领域,招收1578名工程硕博士。王建成总结做法:在企业中建立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把“人才画像”变成培养标准,把“课题库”做深做实,让“使用-晋升-激励”等成长通道更加畅通,“让真正的优秀人才能够留得住、用得好”。
在合肥,合肥国家实验室瞄准“量子通信与量子计算机”国家重大科技专项,同样急需“既懂原理又能动手”的工程技术人才。该实验室教育培训部部长陈旸指出,工程博士与学术博士在问题取向、能力结构、培养逻辑上都有所不同:“工程博士除了回答工程问题外,还需要在科学问题已经清楚甚至还没有完全清楚的情况下,回答工程问题。另外,还要把关键技术做到可用、可靠、可规模化应用。”“所以,工程博士肯定不能只是从校门到校门的培养,必须要在真实的工程任务当中来培养。”
天津大学正加速推进由“论文导向”向“能力本位”转型,发布工程类专业学位类别学位论文基本要求等标准。柴立元说,希望未来建设产业牵引的全球产教融合创新共同体,以本研贯通改革为契机,带动高等工程教育整体变革。
质量这道关,怎么把住
在校企合作中,李英民认识到,企业需要的是“毕业时即可带领研发小组、成为具体技术项目负责人”的工程师。
对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重庆大学坚持“路径多元,标准不降”。“招生的时候承诺可以不写论文,毕业的时候降标准放水,那不行。标准必须是同等的。”在他看来,实践成果要有科学性、创新性,要评的不只是成果本身的科技水平,更是学生在其中的能力成长与真实贡献。“实践成果往往是团队做出来的,个人贡献和知识产权归属必须清晰。”
“用论文也行,用实践成果也行,谁也不说谁不行。”李英民期待,高校、企业、老师和学生都能融入卓越工程师培养的大生态,“让改革真正落地”。
哈尔滨工程大学副校长、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院长赵玉新强调,科教融汇要从“科研高地”到“育人高地”转换,一定要发挥龙头企业的主体作用、创新主体作用。“教师队伍是核心,我们深入推动教师主动融入产业一线,导师沉浸式入企,与企业联合攻关。”
在他看来,从“知识评价”向“工程价值评价”转型是必然选择:能不能发现真问题?能不能组织多学科解决问题?能不能完成系统构建?能不能把技术变成工程?能不能把工程变成现实生产力?“这是一个逐渐演进的能力逻辑。”
华南理工大学副校长、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院长许勇强调,卓越工程师培养要深度嵌入区域发展,“区域产业升级的真实需求是卓越工程师培养的核心源头”。
他坦言,大湾区产业齐全,学校几乎是全域合作,“如何将卓越工程师培养和区域发展双向赋能,这是我们面临的较大挑战”。该校把卓越工程师创新中心作为“高原”,把学生充分纳入产业发展链条;10月8日又成立6个交叉学科研究院,在“高原”之上建“高峰”。
“卓越工程师的培养,就是要给企业培养‘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人才。”在王源看来,企业需要的不是只会写论文的研究员,而是能解决真实工程问题、能带队攻坚的工程师。
他强调,在AI时代,“人工智能赋能”不是简单加几门AI课程,而是对培养体系的重构。当前AI三要素——数据、算力、模型,最先进的技术都在企业,这恰恰是产教融合的契机。但他也点出卡点:高校有学生资源和传统教育优势,却缺算力、模型、数据,也缺有丰富产业经验的导师;校企导师流动不畅,资深工程师进高校任教存在考核、认定等障碍;企业则担心人才留不住、核心数据有风险。
王源认为,AI赋能卓越工程师培养需要高校、企业、科研院所三方协同。融合过程中,最难的不是学生而是老师——“学生成长于AI环境,接受快,老师则面临观念、能力和梯队建设挑战”。为此,北邮推动AI素养塑造,打造AI课程案例和教学法,培养AI赋能标杆教师。“AI时代不能用一把尺子量所有人”,但“硬标准不变,始终是国家需要、产业需要、行业需要”。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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