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贾母凑了一百五十多两给凤姐过生日,凤姐却还想另外请一班戏。请堂会究竟怎么请?戏班来了多少人,唱多少出、多少本,戏钱又怎么算?书中的几句家常话,藏着一整套今天已经陌生的生活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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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大将潘凤
贾母带头凑份子给凤姐办生日,一算账,一百五十两有余。
贾母觉得,一天的戏酒用不了这么多钱。
尤氏更会过日子。既不请外客,酒席也摆不了多少,别说一天,两三天都够用了。何况家里有现成的戏班子,唱戏还不用另外花钱。
但凤姐不愿意。
家里的戏听来听去,早就听熟了。好不容易过个生日,她倒想另外请一班戏来,听点新鲜的。
贾母也痛快:“凤丫头说那一班好,就传那一班。”至于怎么办,交给尤氏就是了。
几个人说得轻轻巧巧,但今天的读者却未必听得明白。
一百五十两银子是个很大的数字了,刘姥姥说二十五两就够庄户人家过一年的,一天的戏酒,居然这么贵?
请一班戏,到底是请多少人?唱一本戏,又要唱多久?一百五十两银子,究竟能听多少戏?
这些问题,曹雪芹是不需要解释的,因为在他那个时代,这是常识,大家都懂。
我们不懂,是因为那套生活已经消失了。
《儒林外史》第二十五回,天长县杜府的老太太要过七十大寿,打算请戏班唱戏。
管家姓邵,骑着骡子过江,专门到南京去找鲍文卿。
鲍文卿是个唱戏的,也有自己的小班子。
邵管家一见面,就把事情说了:老太太过寿,老爷吩咐,要定二十本戏。鲍师父,你家有没有班子?有的话,就请你的班子过去。
鲍文卿说,有,当然愿意去。
事情谈妥,邵管家从被套里取出一封银子,五十两。
这是定银,剩下的钱,等鲍文卿带着班子到了杜府再付。
于是,鲍文卿带着儿子和戏班去了天长,四十多天后回来,赚了一百几十两。
杜府老太太还给班里的十几个小戏子,每人赏了一件棉袄、一双鞋袜。
当然,这里的四十多天,是包含来回路程的,肯定不是唱了四十多天,而主家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只听戏。
至于五十两定银、一百几十两收入,也不能简单拿来算每本多少钱。
因为请戏买的不是一张戏票,而是一整班人的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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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一班戏究竟有多少人?
乾隆年间,全国最繁华的地方是扬州,盐商有钱,爱听戏,也养得起好戏班。
李斗写过一本《扬州画舫录》,专门记扬州的风物,老徐班、大洪班、德音班、春台班,都是当时有名的班社。
他也详细记载了一套叫作“江湖十二脚色”的分工,有老生、正生、老旦、正旦、小旦,还有各种净角、丑角。
十二脚色不是十二个人,说的是分工,不是人数,就像今天一家公司有财务、销售、采购、人事,自然不是说每个部门只能有一个人。
一个戏班,除了有唱戏的演员,还要有伴奏的乐工,以及专门负责衣裳、道具、戏箱的工作人员。
而戏班的行头尤其讲究,蟒袍、纱帽、靴鞋、髯口、兵器,都是一箱一箱装着的。
李斗提到,老徐班演《琵琶记》,演到不同场面,要换不同颜色的整套服装和布景。
有些大班甚至能有上百人。
当然,那是大班的排场,普通戏班未必养得起这么多人。
但我们大概明白了,凤姐说“叫一班来”,可不是叫十几个唱戏的人来热闹一下,而是请来一支带着演员、乐工和行头的演出队伍。
有了班子,下一个问题就是唱多少。
我们今天说一出戏,通常就是指一场演出,可在明清传奇里,“出”的本意,是剧本的分段。
比如汤显祖的《牡丹亭》,全剧有五十五出。
如果把五十五出从头到尾演一遍,那个阵势就相当大了,也没有必要。所以古人听戏,常常是从一部戏里挑几出精彩的来唱。
《红楼梦》第十一回,凤姐到宁国府,尤氏拿戏单请她点戏。
这里所谓点戏,就是拿着戏单,挑自己想听的戏目,点的就是某一“出”戏。
这也是为什么一场堂会,可以接连唱不同故事中的精彩段落。
除了“出”,还有“本”。
比如《西厢记》分五本,一本一本连起来,才是一整部故事。
这里的“本”,其实就是剧本结构上的单位。类似于现代戏剧的“幕”。
但在实际请戏的时候,“本”又可以用来约定演出数量,甚至计算戏价。
前面提到邵管家到南京请鲍文卿,开口就要定若干本戏。
这里的“本”,不是说把几部完整的大戏从头到尾演完,而是一个计价单位。
一本到底有多少出、唱多久,并没有一个到处通用的算法,是当时戏班和主家都熟悉的一套计量习惯。
这种习惯早就有了。
明末清初,徐树丕在《识小录》里记载,苏州人家做戏一本,花费十余金,到了乾隆年间,戏班照样可以按本谈价。
但十余金究竟贵不贵?一班戏又能贵到什么程度?
《扬州画舫录》讲了个故事。
扬州附近有位胡翁,住在纳山,想请城里的老徐班到乡下演关神戏。
老徐班是有名的戏班。
班头一看,来的是个乡下老头,便有些瞧不起他。
他不想接这笔生意,又不好直接回绝,于是故意开出很苛刻的条件。
每天要吃火腿,喝松萝茶。
至于戏钱,每本三百金。
这价钱可不是寻常行情。班头摆明了是在刁难人,想着乡下老头听见这个数,自然就会知难而退。
没想到胡翁一口答应。
班头反倒不好反悔,只能带着人,跟他去了乡下。
到了地方,胡翁果然把钱摆在戏台上。
火腿有,松萝茶也有。
他只提出一个要求:唱《琵琶记》,要好好唱。
原来,这位乡下老头不是外行,反而是个精通音律的行家,尤其懂琵琶。
演员在台上唱,他就在下面听。
哪个地方唱错了,哪个工尺不对,他听得清清楚楚,当场拿界尺一拍,喝令纠正。
这一来老徐班可吃了苦头,本来以为遇上一个有钱又不懂戏的乡下人,随便唱唱就能拿走一大笔钱。谁知道人家不仅懂,而且比他们还较真。
一班人竟唱得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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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除了好玩,还告诉我们一件事。
戏班确实可以按“本”报价,而且价格不是死的。
名气大的班子可以要高价,主家也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唱什么戏,唱多少,管不管吃住,另外有没有赏钱,都可能影响最后的费用。
十几两也好,几十两也好,三百金也好,放在不同地方、不同年代、不同戏班身上,价钱自然不一样。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古人请戏,远比我们今天买张票进剧院复杂。
现在再看凤姐生日,谈话的三个人都是内行。
她们谁也不必解释什么叫一出、一本、一班,也不必拿着戏单研究半天,才知道一百五十两够不够。
因为这些东西就是她们的生活,是常识。
但对于当下的我们,却算得上是知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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