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治理难题如何用设计思维破解？世界城市日到来之际，记者专访同济大学教授

10月31日“世界城市日”到来前夕，围绕“设计价值与城市发展”主题，记者日前专访了同济大学设计创意学院院长辛向阳教授。“世界城市日”是联合国首个聚焦城市主题的国际日，也是首个由中国政府倡议设立的国际日。它缘起2010年上海世博会，延续“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核心理念，致力于推动全球城市走向可持续发展。今年“世界城市日”的主题为“更新赋能宜居筑梦”。

记者：辛教授，结合您的研究与实地观察，上海怎样借助设计的力量，进一步赋能城市治理？

辛向阳：“世界城市日”自2014年正式设立，至今已经走过了12个年头。在中国传统文化里，12年为一个周期，恰好到了重新审视定义“城市”内涵的节点。人口持续集聚的城市化进程，丰富了经济业态、拓展了经济活动的边界，社会分工不断细化，人与人之间的协作也愈发紧密。而一座城市想要良性运转，离不开经过精心谋划的“设计”。

放眼全球，很多城市治理难题，表面看是交通拥堵、社区更新、养老供给、低碳转型等具体问题，背后却是盘根错节的系统性矛盾。真正好的设计，从来不是单一的美学修饰，而是能整合资源、驱动改变的战略力量。我长期研究和关注设计思维，就是希望以服务设计为切入点，找到一套可以带动产业向价值链高端攀升的系统方法：通过对人员、环境、设施与信息的系统组织，让技术真正落地，依托政产学研协同发力，形成带动效应。用一句话说，就是用设计思维重塑服务体验与组织行为。

当社会面临环境、技术融合等复杂挑战时，设计的价值已不再局限于单一场景的问题解决，而是延伸到复杂社会技术系统的解读与构建。设计不是项目末尾的“美化环节”，而应该前置到问题定义和战略设计阶段。城市治理中的绿色低碳、韧性城市、社区更新、公共服务，单靠某一个部门、某一个学科很难解决，而设计思维恰恰在其中能发挥关键作用。

上海有着自身独有的差异化优势，拥有实力雄厚的产业带来的“溢出效应”，基础设施建设水平位居全国前列，城市生活尺度也更适配超大城市宜居需求。在我看来，上海不必一味对标西方城市的现有发展成果，更应该着力探索破解全球城市共同困境的可行路径，为广大发展中城市提供可参考的实践样本，走出属于自己的城市发展特色道路。

记者：您提到“真正好的设计，从来不是单一的美学修饰，而是能整合资源、驱动改变的战略力量”，可否结合您关注到的案例，展开讲讲？

辛向阳近影

辛向阳：我想说说马兰湖的故事。过去十年，我深度参与阿拉善马兰湖公益治沙基地的沙漠治理。我们提出了“从植树造林到塑造沙漠新文化”的沙漠治理理念。植树造林很重要，但如果只停留在种树，它就是一个生态项目。当它能够带动社区、产业、教育和文化，它就成了社会创新。2025年世界设计之都大会（WDCC）上，我以《在履行责任中感受喜悦：马兰湖沙漠治理与社会创新》为题，剖析了设计在跨学科解决复杂社会系统问题中的核心价值。

对我们来说，种树仅仅是第一步。给沙漠“锁边”的同时，我们一直在探索生态修复、可持续经济与社区建设交融的新路径，希望打造更具人文温度的“沙漠社区”。这个项目已经持续推进了15年，它跳出了“单纯植树造林”的传统框架，而是通过设计整合土地资源、政策支持、技术研发、人力资源等多方要素，构建起“生态保护+文化塑造+经济收益”的复合型系统。

项目的核心突破体现在三个维度：运用叙事设计，把政府、投资方、游客、当地居民凝聚起来，凝聚生态保护的共识；打造“绳索连接自然”这类体验载体，搭建沉浸式环保场景，唤醒大众的“地球公民”意识；依靠资源整合设计打破资金、技术、政策之间的壁垒，同步实现就业保障、生态科普、特色旅游多方共赢。这种“系统整合+人文关怀”的设计模式，充分展现出设计在社会创新中的核心驱动力。

提到今年世界设计之都大会，它已经在上海举办五届，在行业内拥有广泛影响力。今年大会的主题是“设计无界、品智生成”。我认为，所谓“设计无界”是要打破学科、行业、部门之间的围墙；“品智生成”，则是让设计真正深度嵌入国家战略，贡献中国智慧。我们需要重点关注的是，大会能为城市治理、产业升级、市民公共生活留下哪些成果。

记者：身处AI时代，您怎么看待学界、业界、传媒界多方联动合作，让设计价值融入国家战略，贡献中国智慧与上海实践？

辛向阳：AI会首先淘汰两种人：一种是完全不用AI的人，另一种是只会套AI模板的人。技术浪潮不可逆转，拥抱AI是我们的必选项。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借助AI，让中国设计从跟跑到并跑，甚至领跑。AI让“出方案”的效率前所未有地高，不过机器批量生产的作品，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同质化味道，也更容易让人感到审美疲劳，这就是大多数网友诟病的“AI味”。在我看来，还有个有趣现象：当一群人用同一个AI工具、同样的提示词，执行同一个任务的时候，结果却迥然不同。因为当我们开始使用AI工具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建立一种人与AI工具之间非常密切却又常常被人们忽略的相互映射的新型伙伴关系。这就是我常常说到的AI同样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果希望AI成为更加有效，更加能够创造多重价值，使用AI的人必须首先有纯良的动机、扎实的知识储备，和对经验与结果的判断力；而且AI在这种情况下，也更有可能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AI的潜在风险，本质上可通过制度来防范。当前全球最核心的共识是，需共同制定透明、可互相监督的运行规则。

所以，业界产业端可以鼓励在创作环节使用AI工具，提升生产效率，降低创意落地的综合成本；但评审端必须保留人类基于审美、价值判断的独立标准，避免AI生成内容的同质化问题。

学界要做的，是打破学科围墙。设计不该只是工科的附属，它要成为连接人文、技术、社会的桥梁。同济大学设计学院已经推动一批教师扎进未来能源、生物医药、人工智能等前沿领域，用跨学科合作的方式，把设计的价值融入国家战略。

传媒界同样重要。媒体不能只追逐“AI又生成了什么”，而要传播设计如何服务社会、如何参与公共议题、如何嵌入国家战略。学界、业界、传媒界多元互动，才能让中国设计搭建属于自己的原创知识体系，给全球设计行业贡献中国经验和中国智慧。

AI时代的设计从业者，更需要坚守设计思维的核心原理，既要掌握讲好故事、设计体验等专业技巧，也要具备系统视角与公民责任感。我常跟学生讲，对设计师而言，用设计让社会更美好是责任；对高校设计学院而言，必须让学科服务经济主战场，为产业创造价值；对教师而言，要把设计教育中的“教”和“育”提到“设计”之前，除了传授学生技术，更要培养他们关心、关注社会。设计想要创造更多社会价值，必然不能闭门造车，必须培养复合型人才，为学生提供多个领域的知识支撑。

未来五到十年，我们的重要使命，就是推动传统“设计—商业—制造”模式升级，迈向“设计—经济—科技”的更高维度，推动“大设计”教育理念在国内高校落地生根，服务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共同愿景。

原标题：《城市治理难题如何用设计思维破解？世界城市日到来之际，记者专访同济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