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文 | 《漫长的季节》，短剧集之王

作者：李星文

【编者按】本文为剧评人李星文新书《观止：传世好剧大赏》中的文章。作为国内极具影响力的影视评论人，李星文这本新作分为“赏剧”“探剧”两大篇章，遴选数十部近年来国剧口碑佳作评析，既有《觉醒年代》《人世间》这类时代大剧，也有《漫长的季节》《叛逆者》等类型精品。

他既拆解剧本、人物、视听表达，点出作品的闪光之处，也不回避作品的创作短板，同时立足行业现场，剖析短剧崛起、题材创作、观众审美变迁等现实命题。全书文笔生动，分析深入，堪称兼具文本细读与行业洞察的国剧读本，推荐大家阅读全书。

《漫长的季节》是短剧集的门脸之作。它集中体现了短剧集的优势：比电影长，能容纳更复杂的情节和人物；比长剧短，表达更精炼、准确。

它采纳了流行的三时空回环叙事，但并不用影调来区分时空，而是通过妆造和情节关联来实现转场的提示，明显技高一筹。它写足了小人物在历史潮流和命运播弄中的挣扎沉浮，具有超越普通悬疑故事的人生况味和文学光华。它虽然比不了《狂飙》的总播放量，但在集均播放量和完播率两项指标上表现出色，代表着长剧向短的进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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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季节》初版剧本叫《凛冬之刃》，故事发生在东北。问题是：讲述东北犯罪的故事已有那么多，如何推陈出新才能让观众眼前一亮？细化剧本时，导演辛爽最想摘掉的也是东北影视冷峻、肃杀的标签。

辛爽在吉林长大，在他心中秋天是最美的季节。“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小时候和爸妈骑车，看见夕阳笼罩在玉米地上，金黄、温暖，有一种丰收的满足。”将背景设定在秋天的另一重原因是王响（范伟 饰）的人生遭遇。儿子与妻子在1998年的秋天相继过世，他始终没能走出这个季节。对王响而言，那年秋天就是最“漫长的季节”。

这部剧久违地刻画出三个失意中老年的生活图景。新旧时空切换，可以清晰地看到命运留在三人身上的痕迹。王响从火车司机变为出租车司机，龚彪（秦昊 饰）从厂办高材生变成发福的糖尿病患。

苦难并未消解他们的乐观主义。尤其酒糟鼻、大肚腩的龚彪，彪呼呼的笑对人生。然而这个距离悬案最远的人却意外下线。辛爽说，“其实创作期间也会有人问到，龚彪是不是死得太突然。我们是想借龚彪来探讨生死。死亡议题常被习惯性回避，但真实生活里，死亡总是来得意料之外，没有预警。”

东北秋天绚烂而短暂，剧组将拍摄地点选在了昆明。“桦钢厂是整部剧的核心场景，昆钢厂还在运作，有生产痕迹，气质也新，非常符合剧情对工厂的要求。”回顾剧组在置景上花费的心思，制片人卢静表示，印象最深刻的是“火车”和“苞米地”。

“蒸汽火车不好找，王响开的火车其实是从湖北运来的。三辆19米长的厢车，把它卸成了很多段，花了很长时间运到昆明，放到了昆钢里，并且确保它能动起来。”苞米地在剧中同样出现频率很高， “剧中的苞米地是剧组在西双版纳种的，种了三个月。”

很少有网剧如《漫长的季节》般重视音乐。每集片尾曲都不同，插曲风格多元，有金曲有慢摇，每首歌都与情节适配。《再回首》是唯一在剧本阶段就确定的片尾曲。有好多观众好奇最后结尾这首歌，问“不是向前看别回头吗，为什么又再回首呢？”辛爽表示，“王响的故事在他喊出那句话之后就结束了，《再回首》是给所有观众的，主要是带来一种氛围，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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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响是《漫长的季节》的灵魂人物，范伟接到这个角色后说，值得玩命干一把。2021年夏天，辛爽找他聊了一次，当时的故事写冬天里父亲找真凶，很顺也很惨。后来辛爽想反着拍：用比较暖的秋天来讲一个比较冷的故事，用幽默生活化的口吻来讲个悬疑的事儿，用王响的老年生活态度反映他内心的苦难。听完之后，范伟觉得喜欢这种调子，就接受了邀请。

半年之后出了剧本，结尾还在打磨中，就开拍了。2021年11月中旬，剧组到了昆明，跨年拍摄。范伟体会到，王响在97年的心态完全跟98年不一样， 97年没下岗很有信心，98年很焦虑。有一句东北话叫“倒驴不倒架”，就是98年的状态。

到了2016年的老年阶段，王响变得很复杂。范伟给2016年划分了几个层次：杀儿子的真凶没回来之前，王响对待龚彪是姐夫的姿态，车技好、人成熟。然后小露出事了，他觉得很对不起龚彪和小露，开始变得弱势。随后他发现自己解决不了这些事，向人求助的时候，会更卑微；而他自己单打独斗时，又是一个状态。

范伟的印象里，过去在东北胡同里，有很多王响这样的人。王响是火车司机，有点像工厂大工匠，可不得了。1997年他是个活得很有底的人，从下岗之后他走进了“漫长的季节”，变得无措、荒腔走板。

老年王响的心思太重，他经历的事太多了，落差也大，不像龚彪或者马德胜（陈明昊 饰）那么纯粹，只要起飞就行。他表面平淡但内心汹涌，为了找杀害儿子的真凶，隐忍，复杂，多面。王响最后的一句台词，是他对着年轻时的自己说的，别回头往前看。从那个时刻起，他就走出这个季节了。

这部剧12集，拍了三个多月。刚开始老年妆要化5个小时，范伟就4点半起，后来4个半小时能化好，就5点起来。因为戏量很大，抠得也很细，基本上是边化边睡，需要配合的时候再醒。

拍戏的过程中，范伟始终保持兴奋的状态，下戏回去半天睡不着，没等怎么着就又起床了，特别累。王响不同层次的经历和情绪划分也很耗人，他咬着牙干。

不论是辛爽在现场的把控，还是演员、摄影各方面，大家都挺较劲的。有一种戏，大家容易忽略，就是群众演员的戏。导演容易把劲儿全使在几个主演身上，后边的群众演员特别不搭，观众看着很别扭。但这种事辛爽是一点都不会丢，他对戏有洁癖。

辛爽是一个“《马大帅》迷”、“彪迷”，他曾经穿着一个印满了范德彪头像的文化衫照了一张相。《漫长的季节》里，龚彪的性格接近范德彪，也是一个屡败屡战的小人物。包括《刘老根》里的药匣子李宝库，也是那种生活当中能找到原型的人，这种人容易被记住。

范伟说有印象派绘画、印象派音乐，是不是也有“印象派的表演”，就是把他在生活当中看到的言行，镶到剧情里头。凭空编的那种人物，就没那么有意思。他说，“角色附了体之后，就是彪哥了，即兴的东西就特别多。但是王响，得有意识演得周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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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季节》对腾讯视频而言，不止是一部爆款剧，它是“艺术与科技双轮驱动”战略下的一个成果，证明了“以时间换品质、以耐心铸精品”的长期主义是行得通的。

它不完全依赖流量预测，而是尊重创作规律，给予创作者充分自由和时间。它的高分（豆瓣9.4分）和长尾效应，提供了“好内容一个顶仨”的范例，巩固了腾讯视频与优秀创作者之间的合作关系。

《漫长的季节》是腾讯视频“X剧场”的开篇之作，吸引了大量“一青三高”（青年、高学历、高线城市、高互动性）用户。这部分人群是消费市场的主力，“X剧场”由此吸引了同程旅行、雀巢咖啡等多个品牌的合作。

《漫长的季节》在电视剧三大奖评奖中斩获颇丰：辛爽拿下了白玉兰奖最佳导演奖，范伟拿下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奖，作品获得了飞天奖和金鹰奖的双料优秀电视剧奖。

于行业而言，它有助于今后的项目确立剧本中心制，而非明星中心制。于类型而言，它超越了刑侦剧的惯常面貌，赋予作品观照社会的宽频视野，将时代之痛融入剧情演进中。不过，也由于这部剧太过耀眼，模仿和跟风之作颇多，乃至形成了一种“东北警察破旧案”的悬疑剧八股。时至今日，悬疑剧已经深陷旧情旧景旧案旧人的惯性中，又到了需要振作和破局的时刻。

还是齐白石那句话，“似我者死，学我者生”。《漫长的季节》作为创作标杆并没有错，关键是要学习精神和方法，而不是模仿外表与形式。

【影视风向标】由资深媒体人、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新媒体传播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影协理论评论委员会理事、北京市文联“文艺两新”工作委员会副主任胡建礼主编。涵盖微信公众号、人民号、微博、百家号、企鹅号、新浪、网易、搜狐、今日头条等自媒体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