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起印尼，毒雾吞噬东南亚

吉隆坡和其所在的西马来西亚不是今年秋天以来唯一被雾霾笼罩的东南亚地区。根据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卫星图片，新加坡、马来西亚、文莱、泰国，还有印度尼西亚等多国上空，入秋以来一直被一层雾霾覆盖。

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的上空，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黄色滤镜。远处的双子塔，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座英文缩写为“KLCC”的地标式建筑，如今被当地人戏称为“KL cannot CC”，谐音英语“cannot see”，意思是“看不见了”。

烟霾中的新加坡/图源：新华社

东南亚多国把矛头指向印度尼西亚，指其境内的森林大火失控，导致了波及整个东南亚的空气污染事故。印尼森林火警几乎年年都有，但是在今年，情况却来势汹汹。

据统计，2026年1月至9月期间，印尼境内共约有190万公顷的土地受大火影响，相当于1.9万平方公里，比整个北京市面积还大。在整个东南亚，受雾霾影响的人口可能数以千万计。据当地部门估计，这场大火很可能要烧到年底。

印尼森林，曾经被认为是“东南亚之肺”。如今，这个肺很可能已经患上了严重的恶疾。而这背后很可能是一场人为灾难。

流动氧气车

在印度尼西亚婆罗洲岛上，流动氧气车，正成为当地的日常“景色”。对于当地居民来说，这些流动氧气车，成为某种“避难所”。身处令人窒息的烟雾里，流动氧气车好歹能让人们吸几口正常的空气。

印尼卫生部在10月22日表示，印尼国内共有超过33万宗急性呼吸道感染病例，而这些病例都与森林和土地火灾相关。其他包括哮喘、慢性阻塞性肺病、眼部和皮肤刺激以及其他全身性不良反应的患者，则不计其数。

印尼森林大火在全国境内泛发，卫星分析显示，印度尼西亚全境探测到了超过12万个火灾热点。而在廖内、占碑、南苏门答腊、西加里曼丹、南加里曼丹和中加里曼丹等省份，空气更是达到危险水平。婆罗洲和苏门答腊部分地区污染指数超过1000，而读数达到300就已经属于危险级别。

2026年，印度尼西亚多地持续受到林火和烟霾影响。图为消防员在印度尼西亚南加里曼丹省进行灭火作业/来源：新华社

但这不仅仅是一场仅限于印尼国内的气候灾难。进入9月，马来西亚的空气污染指数也多次徘徊在500左右，不少学校被迫休学。马来西亚的砂拉越跟印尼的西加里曼丹接壤，首当其冲受到印尼雾霾的影响。

10月24日，砂拉越首府古晋举行龙舟比赛。来自广州的小潘也是其中的参赛选手。他对南风窗说，比赛后从户外走到酒店大堂，回到有空调的环境，“整个人的鼻子突然就通了”。而小潘的其他广州队友，同样也有类似的感觉。

截至10月25日，新加坡已经经历了多个月的雾霾天气。尽管近几天雾霾有所缓解，新加坡和吉隆坡在目前为止依然是全球空气质量最差的两个城市。

2026年10月18日，人们在新加坡的烟霾中戴口罩出行/图源：新华社

在这个条件下，进行户外活动已经会危及生命健康。

如果古晋还能有龙舟比赛的可能，那么吉隆坡的龙舟赛事则没能幸免。但是，体育运动还得继续进行。在新加坡，原本在户外举行的马拉松比赛，变成了在购物商场举行。也就是在这个月，不少户外运动人士开始养成了转入室内的习惯。过去的儿童户外活动，如今也被迫移入室内。

窗外那淡黄的天空，也许预示着这样一个灰暗未来：户外环境已经越来越不适合人类活动，从跑步到龙舟，从远足到游泳，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露天户外运动，在未来可能会引起生命危险。

雾霾和高温组合

如果污浊的空气难以忍受，那么高温天气则加强了窒息感。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的最新研究表明，雾霾与极端高温出现的日期越来越趋于一致，这种组合会增加心肺疾病的风险。

莫纳什大学的这个研究显示，在2000年至2019年间，全球共有一半人口平均每年至少有一天经历过热浪与雾霾同时出现的“组合式伤害”。

研究还发现，气候变暖导致热浪增多，而热浪又会加大森林火灾风险、产生更多雾霾，最终也增加了“组合式伤害”出现的概率。

而东南亚地区，是“组合式伤害”的重灾区。每年至少有一天经历“组合式伤害”的人数达到了1.945亿，暴露于“组合式伤害”最严重的国家是柬埔寨，第二则是印尼。在过去20年里，东南亚地区总体上人均年平均热浪暴露天数几乎翻了一番，从21.3天增至41.6天。

2026年9月25日，消防直升机在印度尼西亚南苏门答腊省奥甘伊利亚进行灭火作业/图源：新华社

2026年，恰逢全球出现超强厄尔尼诺现象，加剧了热浪叠加大火雾霾的“组合式伤害”。在今年，东南亚大片地区的降雨量很少。与过去30年平均水平相比，6月至10月25日期间，印度尼西亚的降雨量只有过去同期正常水平的五分之一，马来西亚则为三分之一。

印尼气象部门预计，由于厄尔尼诺现象的影响，印尼大多数地区的雨季今年恐怕要推迟，要到2026年11月和12月才会进入雨季。而且，雨季的持续时间也会比往年更短。

在极端厄尔尼诺现象的影响下，印尼陆地面积的61.91%经历“无雨天数”已超过60天，其中班图尔县记录到的最长无雨期为131天。

人工降雨，成为东南亚国家的最后一搏。在2026年一年内，印尼和马来西亚已共进行过100多次人工降雨。但是在热带地区，人工降雨的效果很不理想。人工降雨通常是向云层发射携带碘化银等催化剂的火箭弹或炮弹，或者用飞机向云中播撒干冰、盐粉等，通过降温或提供凝结核，促使云中的水汽凝结、增大成雨滴落下。

2026年10月15日，在印度尼西亚南苏门答腊省巨港，市民在烟霾弥漫的城市中出行/图源：新华社

但是在极端干旱的环境下，空气中的水汽本身就不多，就算把干冰打到空中，也未必能够凝聚到足够的水汽，形成足够厚的云层。在印尼，人工降雨采取飞机往空中抛射干冰的模式，而这样的操作价格不低。每天人工降雨的飞行时间约为两小时，印尼气象局每天需为此支付2亿至3亿印尼盾（11100至16600美元）。

每天往天空投掷数十吨的干冰，这样“与天斗”，东南亚国家正在败下阵来。印尼森林大火的根，其实是在地面和地下。印度尼西亚急速扩张的经济作物园区，正在蚕食其森林。而这背后的祸根，完全是人为造成的。

地表下的“阴燃”

然而，平民生活质量遭到严重打击的同时，新加坡和印尼缺开始打起了外交口水战。在社交媒体上，新加坡总理黄循财表示新加坡政府计划对涉及印尼森林火灾的企业进行调查，甚至有必要联合邻国根据新加坡本国的《跨境烟霾污染法》在印尼采取执法行动。

早在2012年，印尼当局下令把加里曼丹地区45%的土地划为生态保护区，并且称其为“世界之肺”。但到了近年，“世界之肺”或者“东南亚之肺”正在面临灾难。在现任政府把追求经济发展摆在环保之上的前提下，印尼境内的“世界之肺”患了一场大病。

在2025年，印尼森林损失量急剧增加，据估计每月损失超过36000公顷，相当于约50000个足球场。在全球对棕榈油和镍等大宗商品的需求驱动下，大量森林和具有生态保护意义的土地被改为经济作物用地和矿区。

印尼加里曼丹地区的泥炭地地貌是抑制森林大火蔓延的关键因素。泥炭地是由一层又一层的泥炭土组成。这些泥炭土，原来是经过数千年积累、部分腐烂的植物残体。在过去，泥炭地含有大量的水分，能够确保在森林出现大火的时候，让火势只会留在地表以上。但是，由于经济作物需要大量用水，一些企业在泥炭地周边挖了许多水渠，逐渐把泥炭地抽干。

2026年10月13日，印度尼西亚邦加勿里洞省火灾过后的景象/图源：新华社

当森林出现火灾后，干涸了的泥炭地也就成为可以点燃的材质。这就像一条吸饱了水的毛巾很难被点燃，可一旦晾干，就能轻易烧起来。

干涸的泥炭一旦被点燃，那就难以扑灭了。因为含有大量的碳，这种地貌会在地下持续“阴燃”很长时间。也就是说，就算是地表的植物明火被扑灭了，其实地表下还有难以看到的东西在持续燃烧，并冒出持久不散又浓密的烟雾。

截至2026年年中，约有415万公顷的泥炭地，约占印度尼西亚泥炭沼泽总面积的17%，由314家企业进行管理。这些各自为政的公司，加上混乱的管理，让各种环境破坏活动难以遏制。

2026年10月14日，在印度尼西亚中加里曼丹省帕朗卡拉亚，人们在烟霾弥漫的城市中出行/图源：新华社

新加坡网民指责印尼纵容境内的公司破坏环境，而印尼的网民则反唇相讥：“这些公司都是在新加坡上市的啊！”在跨国资本逐利的背景下，印尼很不幸只是一个刚好发生了大火的地点。

首图为烟霾中的印度尼西亚中加里曼丹省帕朗卡拉亚，新华社发（雷吉娜摄）

作者 |远游

编辑 | 吴擎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菲菲